云溪村的夜,来得总比城市里更沉、更静。
最后一盏办公室的灯熄灭,团队成员们拖着疲惫却满足的步伐,三三两两地走向临时改建的宿舍。林小溪站在村委会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融入夜色,才轻轻舒了口气。
连续几天的连轴转,政策解读、方案细化、任务分解……大脑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此刻骤然松弛,山间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的夜风拂面而来,竟让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林总。”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林小溪回头,看到周屿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递了一杯给她。
“喝点姜茶驱驱寒,山里晚上凉。”周屿的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刚煮的,大家都有。”
林小溪接过,杯壁传来的温热恰到好处地熨帖着她微凉的指尖。“谢谢。”她道了谢,低头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微甜的暖流滑入喉咙,确实让那股疲惫带来的寒意消散了不少。
“应该的。”周屿站在她身边,也学着她的样子靠在粗糙的槐树干上,仰头望着天空,“今天总算把第一阶段最棘手的几个节点都理顺了,多亏了您。”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林小溪摇摇头,目光也投向夜空。没有了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显得格外清晰、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碎钻。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亘在天幕之上,壮丽而静谧。
两人一时无话,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只有远处不知名的虫鸣,和偶尔几声犬吠,点缀着这山村的夜。
“说真的,林总,”周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慨,“您和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企业家,不太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林小溪饶有兴致地侧头看他。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眼神在星辉下显得格外清亮。
周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具体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您没那么‘商人气’。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者追求报表上的数字,您是真心想为我们村,为这些村民做点实事。能看到细节,也愿意倾听。大家私底下都说,您是真心实意来帮我们的。”
他的话语质朴,却直击核心。林小溪微微怔住。她没想到,自己这些在商场看来或许是“过于投入”、“不够精明”的举动,在这些淳朴的村民和基层干部眼里,反而成了最珍贵的品质。
她笑了笑,语气平和:“企业和个人,追求利益无可厚非。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经济账。看到大家的日子因为我们的努力能有一点点好的改变,这种成就感,比赚多少钱都来得踏实。”
周屿重重地点头,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我明白!所以我才更佩服您。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巨大的利益和责任面前,守住这份初心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尤其是……像您这样,明明可以有更轻松、更光鲜的生活。”
他这话问得有些冒昧,但眼神清澈,并无打探隐私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基于好奇和欣赏的关心。
林小溪正要回答,一个利落的身影快步从村委会里走了出来,打断了这静谧夜色下的交谈。
是秦璐。她手里拿着那部专用的卫星电话,脸上是一贯的冷静专业,步伐却比平时稍快。
“林总,”秦璐走到林小溪面前,将电话递过来,声音清晰地打破了夜的宁静,“顾总的电话,急事。”
“急事”两个字,让林小溪心头莫名一紧。她脸上的轻松瞬间敛去,几乎是立刻接过了电话。周屿见状,非常识趣地退开几步,低声说了句“林总您先忙”,便转身离开了,将空间留给她。
林小溪走到槐树更深的阴影下,按下了接听键。卫星电话的信号带着特有的、轻微的电流杂音。
“言琛?”她的声音下意识地放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现在这个时间,a市应该已经是深夜了。他很少在这个点用卫星电话找她,除非……有特别紧要的事情。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顾言琛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是在车上,还能听到模糊的、快速掠过的风声。
“溪溪,”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平时低沉,语速也快,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你那边情况怎么样?所有人都安全吗?有没有什么异常?”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全是关于安全和状况的。林小溪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立刻回答:“我们都很好,很安全。刚开完会,没什么异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那丝不寻常的焦灼。这不像他平时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风格。
顾言琛似乎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了某种情绪,但声音里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退:“我刚收到消息,睿科那边可能不会善罢甘休。李茂才回去后,他们在内部开了个紧急会议,内容不详,但风向不太对。我担心他们会用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直接针对项目或者……你。”
他的担忧透过电波,沉甸甸地压在了林小溪的心上。原来是因为这个。她想起顾言琛之前对睿科手段的分析,心里也升起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他如此紧张挂念而产生的复杂情绪。
“我这边有秦顾问在,团队的人也都在,村里治安也很好,你别太担心。”她试图安抚他,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再说了,他们难道还敢明目张胆地来搞破坏不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言琛的声音依旧沉着,“越是看起来不可能的手段,越要警惕。我已经让周铭加派了人手在村子外围盯着,也会通过一些渠道施加压力。但你人在那里,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话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林小溪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在电话那头紧蹙着眉头,眼神锐利如鹰的模样。
“你……”她顿了顿,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与周屿谈话而产生的小小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的心疼,“你还在车上?这么晚了,是要去哪里?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又耽误你休息了?”
她一连串的反问,让电话那头的顾言琛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他声音里的紧绷似乎缓和了些许,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嗯,在去机场的路上。”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却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机场?”林小溪愣住了,“你要出差?”这个时间点去机场,必然是紧急的跨国长途航班。她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是顾氏在海外的业务出了什么大问题吗?
“不是出差。”顾言琛否定了她的猜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意味,“我去你那里。”
“……”林小溪彻底怔住,握着电话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来……云溪村?现在?”
“对,现在。”他的确认清晰无比,“我已经在路上了,最快明天下午能到。”
“为什么……”林小溪的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虽然他一直很关心项目,也说过会来看她,但如此突然,还是在深夜接到可能存在的风险预警后立刻动身,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是因为睿科的事吗?其实你不用亲自过来的,我这里真的……”
“不全是。”顾言琛打断了她,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异常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深沉而直接的力量,“溪溪,我不放心。”
短短五个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巨大的涟漪。
我不放心。
不是因为不相信她的能力,也不是不信任秦璐和团队。仅仅是因为,涉及她的安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潜在风险,他也无法安坐在千里之外的办公室里,仅仅通过电话和邮件来遥控。他必须亲自到场,亲眼确认她的安好,亲自为她扫平一切可能存在的障碍。
这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强烈占有欲和保护欲的反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冲击力。
林小溪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所有试图劝说他不必兴师动众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周屿早已不见了踪影。秦璐也退到了更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星空依旧璀璨,但林小溪却觉得,电话那头男人低沉而坚定的声音,比这漫天星辰更让她心潮起伏。
她甚至能听到电话那头,车辆高速行驶时轮胎碾压路面的独特噪音,以及他平稳的呼吸声。他正在穿越黑夜,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路上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四个字。带着担忧,带着无法言说的感动,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嗯。”他应了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到了联系你。很晚了,早点休息,别熬夜。”
依旧是那句熟悉的叮嘱,在此刻听来,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知道了。”她轻声回答。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林小溪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的动作,在原地站了许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卫星电话机身的冰凉,而心底,却被一股汹涌的暖流彻底淹没。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那片浩瀚的星空。银河依旧,星光依旧,但整个世界,仿佛都因为那个正在星夜兼程、为她而来的男人,而变得不同了。
秦璐这时才走了过来,接过她手中的电话,没有多问,只是低声提醒:“林总,夜深了,回屋休息吧。”
林小溪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璀璨的夜空,转身走向宿舍。步伐,比来时似乎更加坚定,也更加轻盈。
山雨欲来风满楼?或许吧。
但此刻,她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定。因为她知道,无论前方是怎样的风雨,都会有一个人,穿越山海,来到她身边,与她共同面对。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他到来之前,守好这里,也照顾好自己。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将到来。而比他承诺的时间更早,一场意想不到的“惊喜”,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