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舷窗外,是翻滚无垠的云海,阳光刺眼,却无法驱散机舱内凝固般的冰冷和死寂。
顾言琛靠坐在宽大的航空座椅上,身体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肌肉传来酸涩的抗议,但他丝毫感觉不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卫星电话,屏幕暗下去,他又立刻按亮,反复确认着是否有新的消息进来,尽管周铭已经承诺,一有情况会立刻通过飞机上的加密通讯系统联系他。
屏幕上,除了林小溪那个静止的、代表着医院的坐标点,以及旁边几行冰冷的生命体征数据——心率依旧偏快,血压偏低——再无其他。这短暂的、没有噩耗传来的平静,并不能让他安心分毫,反而像凌迟前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几个小时前接到的那通电话。
林小溪那破碎的、带着剧烈疼痛和极致恐惧的哭腔,像魔音灌耳,一遍遍撕裂着他的耳膜,更撕裂着他的心。
“言琛……肚子……好痛……”
“观景台……塌了……”
“流了……好多血……孩子……我们的孩子……”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甚至能通过那微弱的声音,清晰地描绘出她当时是多么无助,多么害怕。她独自一人,在陌生的乡下,承受着身体剧痛和可能失去骨肉的巨大恐惧,而他却远在万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孩子……”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试图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混合着巨大恐慌和一丝荒谬狂喜的酸涩。
她怀孕了。
在他们刚刚重逢,感情尚未完全稳固,在他还未能给她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时,她怀了他的孩子。这个认知,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因担忧而黑暗的世界,但紧接着,便是更深的、灭顶的黑暗——这缕光,可能马上就要熄灭了。
他想起出差前,她依偎在他怀里,小声抱怨最近容易疲倦,胃口也不太好。他当时只以为是工作压力大,还笑着让她多休息,甚至霸道地要求她必须按时吃他安排的营养餐。他怎么会那么粗心?怎么会没想到这种可能?
如果……如果他早知道她可能怀孕,他绝不会让她在这个时候去进行什么乡村考察!他一定会把她牢牢锁在身边,不让她离开视线半步!
悔恨如同藤蔓,疯狂地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砰!”
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无声的折磨,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固的桃木桌板上。巨大的声响在静谧的机舱内回荡,吓得侍立在远处的空乘一个激灵,却不敢上前。
手背传来一阵剧痛,指关节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但这点肉体上的疼痛,与他心里的痛相比,微不足道。
他需要这种感觉,需要用这种切实的痛感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感。
“顾总……”周铭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们已经联系上了当地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妇产科、外科的专家团队已经组建完毕,会诊方案正在拟定。直升机已经将林总安全转运至医院,目前正在进行检查和初步处理。秦璐伤势较重,左腿骨折,伴有脑震荡和多处软组织挫伤,但生命体征平稳,已安排同步手术。”
顾言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尽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告诉院长,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设备,保住大人!这是唯一的原则!明白吗?”
“明白!”周铭的声音斩钉截铁,“专家团队初步判断,林总腹部受到撞击,有流产迹象,具体程度需要等详细检查结果。我们已经加派了人手,医院内外安保已经全面升级。”
“嗯。”顾言琛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中盘旋。
他的孩子,那个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其存在,就被迫可能要说再见的孩子……
他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覆住眼睛,试图阻挡外界的一切光线,也试图压下眼底汹涌的热意。商场上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的顾言琛,在此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爱人、失去骨肉的普通男人。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他还年轻气盛,以为能掌控一切的时候,也曾让她伤心离开。那三年分离的痛,刻骨铭心。他发誓再也不会让她经历那种痛苦。可现在呢?他给了她什么?是接连不断的风波,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是此刻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他们的孩子!
他算什么男人?算什么丈夫?!
“溪溪……”他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屏幕解锁,壁纸是林小溪的照片。那是前段时间一个周末的早晨,她在他们新家的阳台上浇花,阳光洒在她侧脸上,她回头对他笑,眉眼弯弯,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安宁。他当时觉得,那就是他一生想要守护的笑容。
可现在,这笑容还可能存在吗?在经历了这样的惊吓和痛苦之后?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她。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一片冰凉。他无法想象,如果她有事……如果他失去她……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带来一阵近乎灭顶的恐慌,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绝不会!
他猛地攥紧了手机,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偏执,如同陷入绝境的头狼。
他不能失去她。无论如何,都不能。
漫长的飞行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顾言琛拒绝了空乘送来的所有餐食,只勉强喝了几口水。他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看着窗外,或者盯着通讯设备,周身笼罩的低气压让整个机舱都仿佛陷入了寒冬。
当飞机终于开始下降,穿透云层,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下方时,顾言琛的心并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揪得更紧。
他知道,审判的时刻,即将到来。
飞机刚在私人停机坪停稳,舱门尚未完全打开,顾言琛就已经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他甚至没等舷梯完全放稳,就直接跳了下去,大步流星地走向早已等候在旁的黑色轿车。
周铭快步跟上,为他拉开车门,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医院情况怎么样?”顾言琛坐进车里,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甚至来不及系上安全带。
周铭关上车门,车子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驶出。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老板那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艰难地开口:
“顾总,夫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顾言琛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但心脏依旧高悬着。
周铭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不忍:“但是……孩子……没能保住。”
“……!”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句话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时,顾言琛还是感觉像被人迎面狠狠揍了一拳,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
孩子……真的没了。
那个连接着他和她,象征着他们全新开始的小生命,甚至还没来得及被期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从心脏最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沉闷的轰鸣声。
良久,顾言琛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机械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灯刚刚亮起,绚烂多彩,却照不进他此刻一片荒芜的心。
他闭上眼,将翻涌上来的所有激烈情绪——那蚀骨的痛、那滔天的怒、那无尽的悔——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他崩溃的时候。
他还有她。
他的溪溪,此刻正独自在医院里,承受着比他更深、更切肤的伤痛。
他必须去她身边。
必须。
他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呢?”他问,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怎么样?”
周铭立刻回答:“万幸的是,夫人身体底子好,这次流产虽然凶险,但手术很成功,子宫没有受到永久性损伤,好好调理,不会影响未来生育。”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汇报的好消息。
顾言琛在心中默念着这句话,这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在他几乎溺毙的痛楚中,带来了一丝渺茫的慰藉。
但这点慰藉,远远无法抵消失去这个孩子的痛苦,更无法想象小溪此刻的心情。
车子终于抵达医院。这家私立医院已经被顾言琛的人完全控制,楼层更是戒备森严,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顾言琛推开车门,甚至等不及周铭,便大步冲进了医院大门。他无视了所有迎上来的医院高层和专家,径直朝着周铭告知的病房楼层奔去。他的步伐又急又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急切。
终于,在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前,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的手悬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一向无所畏惧的他,此刻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恐慌。他害怕推开门,看到的是她怨恨的眼神,或者……是了无生气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病房里,灯光被调得很暗,很柔和。
林小溪静静地躺在纯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她的脸侧向窗户那边,脸色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嘴唇干涩没有一丝血色。她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单,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顾言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着呼吸,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在那张特意加置的陪护椅上坐下,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猛地顿住。他怕惊醒她,更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想起那些可怕的经历。
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面,正在输液的、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几乎可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他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指,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片冰凉。
就在这时,林小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和活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
顾言琛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溪溪……”他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试探,“我回来了。”
林小溪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
没有预想中的哭闹,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下,一点点地抽了出来。
这个细微的、带着拒绝意味的动作,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刺穿了顾言琛最后的防线。
他看着她重新转向窗户的侧脸,看着她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巨大的心痛和悔恨如同海啸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知道,身体的伤痛或许可以治愈。
但心里的这道裂痕,需要多久才能抚平?
他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而他深爱的女人,正在因为他没能保护周全,而承受着这世间最残忍的殇痛。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旁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
“对不起,溪溪……”
“对不起……”
“是我来晚了……”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和孩子……”
滚烫的液体,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洇湿了纯白色的床单。
(第3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