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憩山庄的冬日,在连绵几日的阴霾后,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日。阳光不算炽烈,带着暖意的金色光柱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斜斜地洒满整个起居室,驱散了连日的湿冷与沉闷,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显得静谧而温柔。
顾言琛小心地将林小溪从卧室抱到窗边的软榻上,那里铺着厚厚的白色羊绒毯,阳光正好能笼罩住她全身。他细心地将毯子边缘为她掖好,确保没有一丝冷风能侵入。
“今天太阳很好,晒一晒,会舒服些。”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经过刻意修饰的平静,仿佛生怕稍大的声响就会惊扰了这份好不容易降临的安宁。
林小溪没有抗拒,顺从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睛。阳光亲吻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带来久违的暖意。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依旧脆弱,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带着一种随时会碎裂的死寂。
顾言琛没有离开,他搬来一张矮凳,就坐在软榻边,与她保持着触手可及的距离。他拿起一旁小几上果盘里一个饱满橙亮的脐橙,又抽出一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极其细致地擦拭着橙子光滑的表皮。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曾经在数亿的合同上签下名字,此刻却耐心地对付着这小小的水果,动作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工作。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剥着橙子,空气中很快弥漫开清甜微涩的果香。他小心地撕去白色的筋络,将晶莹饱满的果肉一瓣一瓣分离出来,放在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碟子轻轻推到林小溪手边。
“尝尝看?桂姨说这是今早刚从果园送来的,很甜。”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等待着老师肯定的孩子。
林小溪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一碟如同艺术品般摆放整齐的橙肉上,又移向他带着细微伤口的手指(大约是剥橙子时不小心被指甲划伤的)。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依旧没什么力气的手,拈起了一小瓣,放入了口中。
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阳光的味道,确实很甜,微微刺激着味蕾,驱散了一些连日来口腔里的苦涩。
“甜吗?”他轻声问,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林小溪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但这个小动作,却让顾言琛紧绷了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了一分。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亮光,像是阴霾天空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甜就再吃一点。”他又将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快。
她没有再吃第二瓣,目光却转向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一道细小的红痕在她眼前晃过。她忽然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几乎只是触碰般地,抚过那道伤痕。
顾言琛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她,这是自出事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带着一丝……类似于关心的意味。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一瞬即离,快得仿佛是他的错觉。但那一闪而过的微凉触感,却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波涛。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自己的大手,覆上了她刚刚收回的、搁在毯子上的微凉的手背。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盖着,用自己掌心的滚烫温度,一点点温暖她。
林小溪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这一刻,无声胜有声。阳光静谧流淌,空气中橙子的清香与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构成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脆弱而珍贵的宁静。他们之间那道因巨大伤痛而产生的无形隔阂,似乎在这安静的触碰与阳光下,被融化了一角。
起因,是那场无法挽回的失去,如同淬毒的利刃,在他们各自心上都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痕。经过,是顾言琛这半个多月来不眠不休、放下一切的陪伴,是他用无尽的耐心和笨拙却真挚的行动,一点点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也是林小溪在绝望的深渊中,终于开始尝试着抓住他伸来的手。结果,是两颗饱受折磨的心,在共同的殇痛中,非但没有被击垮分离,反而以一种更深刻、更无法分割的方式,缓缓靠近,彼此依存。
午后,顾言琛依照心理医生的建议,尝试带林小溪在苑内散步。他揽着她的腰,将大半的重量都承担在自己身上,步伐放得极慢,几乎是挪动。
山庄的景致经过精心设计,移步换景。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梅苑”独立的小庭院里,沿着铺着卵石的小径慢慢走着。几株老梅树的枝桠上,确实缀满了密密麻麻的花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倔强的生机。
“看,那就是梅花。”顾言琛停下脚步,指着最近的一株,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等雪落下来,它们就会开了。到时候,红梅映雪,一定很美。”
林小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那些小小的、紧紧包裹着的褐色花苞上,眼神依旧有些空茫,但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灰烬。
“嗯。”她极其轻微地应了一声。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顾言琛心头猛地一热。他收紧了些揽着她的手臂,低头看她,阳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上跳跃,落下细碎的光影。他几乎能数清她每一根睫毛。
“等你身体再好些,我们可以在院子里堆个雪人。”他试图描绘一些具象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未来图景,来驱散她心头的阴霾,“就像……我们大学时,在图书馆后面堆的那个一样。”
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久远到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林小溪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努力在回忆着什么。
顾言琛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更紧地拥着她,继续慢慢地往前走。他知道,急不得。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云层被镶上了金边。顾言琛提前让工作人员在露天的温泉池边准备了矮几和软垫,还有一壶桂姨特意熬制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的暖身茶。
他依旧抱着她入水。经过前几夜的适应,林小溪似乎不再那么抗拒温热的池水。她靠在他胸前,看着天边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将半池水都染成了暖橙色。
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却也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私密感。
顾言琛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说太多安慰或保证的话,他只是安静地拥着她,大手在水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手臂和后背,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让她苍白的脸色看起来红润了一些。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两把小扇子。
“言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潺潺的水声掩盖。
顾言琛立刻低下头,凑近她:“嗯?我在。”
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
“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言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随即又被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心酸的浪潮猛烈冲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箍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以及那泪光背后,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希望。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提议,这是她在经历了炼狱般的痛苦后,依然选择相信他,选择相信他们共同的未来,选择用更大的勇气,去弥补那份失去,去创造新的生命。
这比他签下任何一笔巨额订单,赢得任何一场商业战争,都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撼与满足。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承载了他所有的爱、感激和承诺。他捧起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溪溪,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
后面的话,他被汹涌的情绪堵住,无法成言。他只是用颤抖的唇,一遍遍轻吻着她的额头、眼睛、鼻梁,最后,珍重万分地、带着无尽的爱怜与誓言,覆上了她微凉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情欲的炽热,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灵魂交融的颤抖。像是在废墟之上,共同立下重建家园的血盟;像是在无尽的黑暗里,彼此交换了唯一的光源。
温热的池水包裹着他们,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沉入山峦,夜幕开始降临,几颗早起的星子在天幕上闪烁。
在这个静谧的、与世隔绝的山庄温泉里,他们用这样一个吻,无声地宣告着——过去的伤痕无法抹去,但他们选择携手,一起面向未来。共同的殇痛,成了将他们捆绑得更加紧密的纽带。
林小溪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紧紧地回抱住了他精壮的腰身,将自己彻底交付于这个男人的怀抱与未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