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初夏。“云憩”山庄被层层叠叠的绿意环绕，清晨的阳光已带上了些许热度，透过繁茂的枝叶，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主卧内，林小溪是在一阵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恶心感中醒来的。这种不适感已经持续了好几天，起初她以为是天气渐热，胃口不佳，或是前段时间调理身体喝汤药留下的后遗症，并未十分在意。但今天早晨，这感觉尤为明显，胃里隐隐翻腾，让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却丝毫不想动弹。
她侧过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残留着顾言琛身上清冽的木质香气。他最近虽然尽可能将工作带回家处理，但晨起的锻炼和浏览全球财经简报的习惯雷打不动。小溪伸手摸了摸他睡过的枕头，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显示他已起身有一段时间了。
撑着身体坐起来，那股恶心感并没有缓解。她赤脚下床，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走向浴室。用温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备孕已经两个多月了。陈医生定期来检查，都说她身体状态很好，桂姨的药膳也日日不辍。顾言琛更是严格遵循医嘱，戒了酒，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晚宴，像个最用功的学生，将排卵期算得精准无比，每一次亲密都带着庄严的使命感和无尽的温柔。
可是……会这么快吗？
上一次，他们期待了许久，才迎来了那个短暂如流星的孩子。这一次，幸运之神会如此轻易地再次眷顾吗？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也许是最近心理压力太大了，毕竟，虽然嘴上说着不怕，但心底深处，那份对再次失去的恐惧，如同潜藏的暗礁，始终未曾真正消失。
走出浴室，那股恶心感依旧萦绕不去。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卧室角落那个五斗柜。最上面一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些常用的医药用品，以及……一盒未开封的验孕棒。那是上次陈医生来，确认她身体完全恢复可以备孕后，顾言琛不知何时悄悄放进去的。当时他什么都没说，但她收拾东西时发现了，心里明白，那是他无声的期待和准备。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过去，拉开了那个抽屉。那盒白色的、印着清晰字体的小盒子，安静地躺在角落里。
心跳，莫名地开始加速。
拿起那盒验孕棒，指尖甚至有些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测一下，求个心安，大概率是空欢喜一场，不要抱太大希望。
按照说明操作完，她将验孕棒放在盥洗台的边缘，不敢立刻去看结果。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试图让清晨微凉的空气驱散心中的躁动不安。楼下花园里，园丁正在仔细地浇灌着玫瑰丛，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寻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估算着时间，终于鼓起勇气，转身走回浴室。
目光，定格在盥洗台那小小的白色塑料棒上。
清晰无比的、两条红色的线。
林小溪瞬间僵在了原地。
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她眨了眨眼，几乎以为是晨光造成的幻觉。她猛地凑近，几乎是鼻尖贴着验孕棒，死死地盯着那两道线——没错，不是模糊的，不是需要靠想象才能看到的灰印，是实实在在的、毋庸置疑的两条红线！
她……怀孕了？
就这么……突然地，再次拥有了他们的孩子？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层次的、几乎让她站立不稳的恐慌。上一次，也是这样的两道红线，带来的却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喜悦与恐惧交织，像两股巨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拉扯。她扶着冰凉的盥洗台边缘，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镜子里的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原本带着几分脆弱和迷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极其复杂的火焰——有光，也有泪。
她需要确认！再确认一次！
颤抖着手，她几乎是慌乱地又从盒子里取出一支验孕棒。重复操作，然后，又是煎熬的等待。
结果，毫无意外。依旧是两条清晰的红线。
这一次，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是看错了。
巨大的真实感如同实质，重重地撞在她的心口。
她捂住嘴，防止自己失声叫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太过汹涌、太过复杂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是喜悦，是感恩，是难以置信，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刻骨铭心的害怕。
她拿着那两支如同命运判决书般的验孕棒，脚步虚浮地走出浴室，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卧室，沿着旋转楼梯向下。
她需要立刻见到他！立刻！现在！
厨房里，顾言琛正系着那条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深蓝色围裙，专注地看着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的太阳蛋。他最近迷上了给小溪做早餐，从最初的手忙脚乱、煎糊鸡蛋，到现在能像模像样地准备一顿营养均衡的西式早餐，进步神速。桂姨被他“勒令”只在旁边指导，不得插手。
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涌入，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锅铲在他手中，竟也有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架势。他正小心翼翼地试图把煎蛋完美地铲到盘子里烤好的吐司上，神情严肃得如同在签署一份价值亿万的合同。
“先生，火候刚好，现在起锅最嫩。”桂姨在一旁适时提醒。
“言琛！”
一声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呼唤从他身后传来，打破了厨房里宁静而温馨的氛围。
顾言琛动作一顿，猛地回头。
只见林小溪站在厨房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毫无血色，眼圈却红得厉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她一只手紧紧捂着嘴，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攥着什么，举在胸前，整个人像风中摇曳的芦苇，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折断。
顾言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锅铲“哐当”一声掉落在料理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金黄的蛋液溅得到处都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一把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因突如其来的恐慌而紧绷到了极点：
“溪溪！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痛吗？”他的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视，最后定格在她苍白挂泪的脸上，语气焦灼万分，“别怕，告诉我！我马上叫医生！”
他以为她是身体突然出现了状况，是那个他最恐惧的、关于失去的噩梦重演。
林小溪看着他瞬间血色尽失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和关切，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水里，又软又涨。她用力地摇头，泪水甩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那只紧紧攥着的手，颤抖着，递到他面前。
顾言琛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那两支白色的验孕棒，静静地躺在她白皙的、微微颤抖的掌心里。那上面，清晰无比的、两道红色的线条，如同最绚烂的烟火，在他眼前轰然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顾言琛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声音、甚至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刻停滞。他死死地盯着那两道红线，瞳孔剧烈地收缩，呼吸骤然屏住。周围的一切声音——厨房里隐约的抽油烟机声、窗外鸟儿的鸣叫声——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两道红得刺目、红得让他心脏几乎要炸开的线。
是他……看错了吗？
是他在巨大的压力下，产生的幻觉吗？
他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小溪，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狂喜，但那狂喜之上，又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小心翼翼的、几乎不敢触碰的恐惧，仿佛眼前是一个一触即碎的美丽泡沫。
“溪溪……”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这是……”他甚至不敢说出那个猜测，生怕一说出口，梦就醒了。
林小溪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想哭，又是想笑。她用力地点头，眼泪流得更凶，哽咽着，用尽全身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是……是真的……言琛……两条线……我们……我们又有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如同最沉重的钟锤，狠狠敲击在顾言琛的心上。
“真的？”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需要再次确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大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此刻完全无法控制自己，“溪溪！你告诉我，是真的吗？！我们没有弄错？！”
他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像个得到了最渴望的礼物却不敢相信的孩子，慌乱，无措，却又被巨大的幸福感冲击得几乎失控。
“没有弄错……测了两次……都是……”小溪流着泪，却终于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无比真实的笑容，重复着肯定的话语，“言琛，你要做爸爸了…… aga。”
最后那个英文单词，轻轻吐出，却带着跨越生死、失而复得的巨大重量。
“aga”
这个词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言琛心中那扇封锁着所有情感的门阀。
巨大的、排山倒海的狂喜，终于冲垮了那层小心翼翼的保护壳，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泪眼婆娑、却带着最美笑容的女人，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融为一体！
“溪溪！溪溪！”他一遍遍地、语无伦次地喊着她的名字，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涌出，滴落在她的颈窝，灼烫着她的皮肤。这个向来情绪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宣泄着他内心最真实、最汹涌的情感。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藏，手臂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间，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混合着泪水的咸涩，构成了他生命中最动人的味道。
“太好了……太好了……”他声音哽咽，反复喃喃着，“谢谢你，溪溪……谢谢你还愿意……谢谢你把宝宝带回来给我……”
他的感谢，如此卑微，又如此真挚。感谢她的勇敢，感谢她的坚持，感谢她在经历了那样的伤痛后，依旧愿意和他一起，再次拥抱希望，迎接这个象征着爱与延续的新生命。
林小溪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以及那滚烫的、属于他的泪水。她伸出双臂，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心中所有的恐慌和不安，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炙热的体温和汹涌的爱意悄然驱散。
“是我们一起……把他（她）盼回来的……”她在他怀里，闷声说着，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站在不远处的桂姨，早已背过身去，悄悄擦拭着眼角。她看着这对相拥哭泣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慈祥的笑容。作为看着顾言琛长大的老人，她太清楚这个孩子一路走来有多么不容易，能见到他拥有此刻这般纯粹的幸福，比什么都让她感到安心。
良久，顾言琛才稍微松开了些许力道，但双臂依旧环着她，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他低下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擦拭稀世珍宝。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共同的血脉，他们爱情的结晶，他们跨越伤痛、再次携手迎来的希望。
他缓缓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轻轻覆上她的小腹。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心头巨震。
“宝宝……”他对着那里，低声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欢迎回家。”
这一次，爸爸和妈妈，一定会用尽所有，护你周全。
阳光洒满厨房，照耀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空气中的微尘都在金色的光柱中欢快地舞蹈。锅台上被打翻的煎蛋早已冷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却丝毫无法影响这满室的温馨与动人。
这平凡早晨的不平凡惊喜，如同最绚烂的旭日，冲破了过去所有的阴霾，为他们的人生，翻开了充满希望与期待的、崭新的篇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