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经完全穿透了晨雾,将产房套间照得明亮而温暖。昨夜的紧张和嘶喊仿佛是一场遥远的梦,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氛围。
林小溪在助产士和护士的帮助下完成了产后的初步清理,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此刻正半靠在被摇起的病床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鬓角的发丝还带着些许汗湿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所有的星光都收拢在了其中,温柔地落在床边的两个人身上。
顾言琛保持着那个极其僵硬的姿势,已经坐了快十分钟。他穿着无菌服,外面简单套了件自己的衬衫,扣子都没扣全,微微敞着,露出里面被汗水浸湿又干了的痕迹。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臂弯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
新生儿被柔软的天蓝色包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小家伙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睡得很熟,呼吸轻柔而均匀,小嘴偶尔会无意识地嚅动一下,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顾言琛就这样低头看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他的手臂肌肉紧绷,保持着一种近乎雕塑般的姿态——手肘弯曲成标准的九十度,手掌稳稳地托着宝宝的背部和后脑,另一只手虚虚地环在包被外侧。这是刚才护士示范了两次,他又反复调整后才确定的“标准姿势”。
然而,标准归标准,他全身散发出的那种极度紧张和无措,却让这个姿势看起来异常笨拙且小心翼翼。他宽阔的肩膀微微耸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是在抱孩子,而是在捧着一件价值连城、稍有不慎就会碎裂的顶级瓷器。
林小溪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不自觉地上扬,连身体残留的酸痛和疲惫似乎都减轻了几分。她的目光在他和孩子之间流连,心口被一种饱胀的、近乎酸涩的幸福感填满。
“他很轻,”顾言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宝贝,又带着一种新奇的、难以置信的感叹,“像一片云,或者……一团温暖的棉花。” 他试着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小溪轻笑出声,声音还有些沙哑:“护士说了,六斤八两,很标准的新生儿体重。是你太紧张了,言琛。”
顾言琛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茫然和如临大敌还未散去。“我紧张吗?”他下意识反问,随即又低下头看着宝宝,眉头微微蹙起,“我只是……不太确定我这样抱,他会不会不舒服。他的脖子这么软……” 说着,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宝宝被包被边缘护着的小脖颈,仿佛在确认那脆弱的骨骼是否安然无恙。
“你抱得很好,”小溪柔声安慰,她朝他伸出手,“要不要让我抱抱?你也休息一下。”
顾言琛却立刻摇头,手臂甚至更收紧了些,虽然动作依旧僵硬。“不用,你再休息会儿。你累坏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和专注,“他……一直在睡。这样正常吗?是不是该醒了?他还没吃过东西。”
新手爸爸的连环问题抛了出来,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刚出生的宝宝就是很嗜睡的,”小溪耐心解释,看着他那副紧张又认真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等会儿护士会来指导喂奶的。你先放松点,你这样绷着,我看着都累。”
顾言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按照她说的放松肩膀,但效果甚微。他的全部感官似乎都聚焦在了臂弯这小小的重量和温度上。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一种混合了巨大喜悦、沉沉责任和一丝惶恐的复杂情感。这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和小溪血脉的延续,是他们爱情的结晶,那么真实,又那么脆弱地依赖着他。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验证他刚才的“该醒了”的疑问,襁褓里的小家伙忽然动了动。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小脑袋在父亲僵硬的臂弯里微微偏了一下,原本抿着的小嘴巴张开,发出更清晰一点的“吧唧”声,眉头也轻轻蹙了蹙,仿佛在睡梦中遇到了什么不如意。
顾言琛浑身一僵,瞬间如临大敌。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小溪,眼神里充满了无措和求助,刚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消失不见,声音都绷紧了:“老婆!他……他动了!他是不是醒了?还是不舒服?他嘴巴在动,他……他是不是饿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抱着孩子的胳膊更僵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也不敢动,只敢用眼神疯狂向小溪发射求救信号。
林小溪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又想笑又心疼。她撑着身体,稍微坐直了些,朝他招招手,笑容温柔而坚定:“你抱过来一点,我看看。”
顾言琛如蒙大赦,立刻小心翼翼地、像端着什么易碎品一样,将臂弯整体平移,凑到床沿,让小溪能更清楚地看到孩子的脸。他的动作依旧僵硬缓慢,充满了不自信。
小溪仔细看了看宝宝,小家伙只是咂咂嘴,并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头也舒展开了。“没事,只是做梦或者有点饿了的前兆,还没真的醒。”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宝宝娇嫩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颊,那触感让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震颤了一下。
“那……那饿了怎么办?”顾言琛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紧紧盯着儿子的小嘴,“护士怎么还不来?要不要我去叫?”他说着就作势要起身,可刚一动,又意识到怀里抱着孩子,起身的动作瞬间卡住,整个人处于一种想起身又不敢动的滑稽状态。
“别急,”小溪连忙按住他的手臂,触手一片紧绷的肌肉,“护士交代过,大概这个时间会过来。你先坐下。”
顾言琛只好又慢慢坐回去,但眼神却不停地瞟向门口,又瞟回儿子的小脸,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他的额角甚至又沁出了一点细汗。
看着他为一个婴孩的细微动静如此慌张失措,哪里还有半点在商场上冷静果决、运筹帷幄的顾总模样?小溪心底涌起无限的柔情。这个强大的男人,此刻正因为她和他们的孩子,展现出了最柔软、最真实,甚至有点笨拙可爱的一面。
“言琛,”她轻声唤他,等他终于将焦灼的视线从儿子脸上移开,看向她时,她才微笑着,用一种带着鼓励和安抚的语气说,“你看,他多信任你,在你怀里睡得多安稳。”
顾言琛怔了怔,重新低头看向臂弯。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注视,又或许是被母亲温柔的声音安抚,小嘴巴不再吧唧,恢复了安静的睡眠,小脸恬静,呼吸均匀。
一股奇异的暖流缓缓淌过顾言琛的心间,冲淡了些许紧绷。是的,这个小家伙,他的儿子,此刻正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臂弯里,依赖着他这个初次见面的父亲给予的安全感。
“他很乖。”顾言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更多的温柔。他的目光描摹着儿子五官的轮廓,试图找出哪些像小溪,哪些像自己。“眼睛闭着,看不出像谁。但鼻子……好像有点像你。”他不太确定地说。
小溪也凑近了些,仔细看着:“我看嘴巴的弧度有点像你,不高兴的时候会微微往下。”她说着,忍不住又笑了,“不过现在还小,都皱巴巴的,要慢慢长开才能看清。”
“不管像谁,都是我们的宝贝。”顾言琛低声说道,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笃定和深情。他空着的那只手,终于不再只是虚环着,而是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用一根手指的指腹,碰了碰宝宝握成小拳头、放在包被边的手。
那小手小得不可思议,手指纤细如嫩芽,指甲是完美的半透明粉色。当顾言琛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小的拳头时,沉睡中的宝宝竟然有了反应——那小小的拳头松开了些许,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顾言琛的那根手指,轻轻握住了。
那一瞬间,顾言琛整个人都震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强烈的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那微小的包裹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直击心脏最深处。那么小的力量,甚至称不上是“握”,只是一种无意识的碰触和依靠,却让顾言琛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羁绊和连接。
他的眼眶毫无预兆地再次发热,视线迅速模糊。他猛地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逼了回去,但喉结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指,任由那脆弱又温暖的小手“握”着,另一只手臂将襁褓拥得更稳了些,仿佛那是他的全世界。
小溪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看到了他瞬间泛红的眼角,看到了他僵住的动作,也看到了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爱与触动。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伸出手,覆在了顾言琛托着宝宝的那只手臂上,轻轻握了握。
肌肤相触,传递着无声的理解、支持和共享的喜悦。
就在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随即,负责护理的护士和一位年长的育婴师微笑着走了进来。
“顾先生,顾太太,打扰了。”护士声音轻快,“来看看妈妈和宝宝的情况,也到了该让宝宝尝试第一次吸吮的时候了,这对妈妈开奶和宝宝排胎便都有好处。”
顾言琛像是找到了救星,又像是面临新的挑战,立刻正色道:“好,他刚才嘴巴动了,可能是饿了。”
育婴师走近,看了看顾言琛抱孩子的姿势,温和地笑道:“顾先生第一次抱宝宝吧?姿势很标准,就是太紧张了。放轻松,宝宝能感受到爸爸的情绪哦。”她说着,熟练地指导,“来,我们先把宝宝放到妈妈身边,让妈妈侧躺一下,我们尝试哺乳。”
顾言琛一听要让他把宝宝放下,虽然只是放到小溪身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不舍和更加手忙脚乱。在育婴师的轻声指导下,他像完成一项精密操作般,极其缓慢地将臂弯平移,小心翼翼地将襁褓放在了小溪身侧调整好的位置上,期间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有一丝颠簸。
宝宝被移动,微微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接着,在育婴师的专业指导和护士的协助下,开始了第一次哺乳的尝试。这个过程对于刚生产完、身体虚弱又毫无经验的小溪来说,并不容易。姿势的调整、宝宝的衔乳,都让她有些吃力,额头上又冒出了虚汗。
顾言琛站在床尾,看着小溪蹙着眉、努力配合的样子,刚刚因为抱孩子而稍微放松的心又揪紧了。他帮不上具体的忙,只能不停地递温水、拧毛巾给她擦汗,或者在小溪因为衔乳不当而感到疼痛时,紧紧握住她空着的那只手,给她无声的力量。
他的目光时而担忧地流连在小溪苍白的脸上,时而紧张地落在儿子努力吮吸的小脸上,整个人的情绪完全被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大一小牵动着。
尝试了几次,宝宝终于成功衔乳,开始本能地吮吸。虽然一开始没什么奶水,但这个过程本身对母子都至关重要。小溪松了口气,身体放松下来,一种奇异的、带着轻微刺痛的亲密感将她与怀中的小生命连接在一起。
顾言琛也长长地舒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拉过椅子,紧贴着床边坐下,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虚弱的妻子侧躺着,怀里是正在努力吮吸的、他们的新生儿。阳光铺洒在洁白的床单上,笼罩着他们,静谧而神圣。
时间缓缓流淌。宝宝吸了一会儿,似乎累了,又或许是没有吸到什么,慢慢松开了嘴巴,再次沉沉睡去,小嘴边还挂着一滴晶莹的口水。
育婴师上前检查了一下,鼓励道:“很好,第一次有这样的表现非常不错了。顾太太好好休息,让宝宝多吸吮,奶水会慢慢下来的。顾先生,爸爸也要多学习,接下来换尿布、拍嗝,都要一起参与哦。”
顾言琛立刻点头,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受最重要的商业任务:“我会学。需要我做什么?”
护士笑了笑,开始示范如何解开包被,检查尿布,以及如何用正确的手法给新生儿拍嗝。顾言琛看得目不转睛,每一个步骤都问得仔细,甚至还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想要记录要点,被小溪笑着拦住了。
“先看,等会儿实践的时候再记。”她声音轻柔,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护士示范完毕,将一块干净的尿布和湿巾放在旁边,笑道:“那接下来这片尿布,就交给顾先生实践了?我们在旁边看着。”
顾言琛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他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先用消毒凝胶仔细清洁了双手,然后按照刚才看到的步骤,极其小心地、一层层解开包被。
当宝宝只穿着尿布、光溜溜的小身子暴露在空气中时,顾言琛又顿住了。那么小,那么柔软,皮肤红红的,手脚都蜷缩着,像一只小小虾米。他屏住呼吸,动作更加轻缓,学着护士的样子,一只手轻轻托起宝宝的双腿,另一只手去解脏尿布的搭扣。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额角冒汗,生怕自己的手指力道稍重,弄疼了这娇嫩的肌肤。笨拙是显而易见的,手指甚至有些不听使唤,撕开尿布搭扣时差点用力过猛,引得旁边看着的护士都忍俊不禁。
小溪侧躺着,看着他如此认真又如此笨拙的模样,心底涌动着无限的暖流和笑意。她不出声,只是温柔地注视着他,看着他终于成功取下脏尿布,然后用湿巾学着护士的手法,从前向后轻轻擦拭,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试探和小心,擦拭完了还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干净了,才拿起干净的尿布,比划着大小和前后,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对称地垫好,最后贴上搭扣时,因为紧张,第一次还没贴准,又重新调整。
当他终于完成这项“艰巨任务”,重新用包被将宝宝裹好(裹得比护士之前裹的臃肿了不少)时,他才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小溪,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孩子气的得意和寻求表扬的期待。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溪看着他鼻尖上冒出的细小汗珠,看着他因为专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那微微松开的、显得有点乱的衬衫领口,心中的爱意满得快要溢出来。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掉他鼻尖的汗,微笑着,用最真诚的语气说:“非常好,顾先生。你是个天才爸爸。”
顾言琛的嘴角立刻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那笑容灿烂得毫无阴霾,驱散了所有的疲惫和紧张。他抓住小溪擦汗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眼里:“是你教得好,顾太太。”
两人相视而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甜蜜的温馨。宝宝在父亲并不算太标准的包裹里动了动,依旧安睡。
育婴师和护士适时地退出了房间,将这片私密而珍贵的初为父母的时光留给了他们。
顾言琛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这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僵硬地抱着,而是学着调整了一个更放松、也更亲密的姿势——他将襁褓轻轻搂在胸前,让宝宝的小脑袋靠在自己心跳的位置。他低头,能闻到宝宝身上淡淡的、独特的奶香味,混合着洁净包被的清香。
“他真的好小。”顾言琛再次感叹,这次语气里少了惶恐,多了无尽的怜爱。
“他会一天天长大的。”小溪柔声说,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生产消耗了她太多的元气。
顾言琛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疲惫。“睡吧,”他立刻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慰,“我看着他,你安心睡。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小溪确实撑不住了,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依偎在顾言琛怀里的宝宝,又看向顾言琛温柔坚定的眼神,终于放任自己被潮水般的睡意淹没。她知道,有他在,她和孩子都是安全的。
看着小溪呼吸渐渐平稳,陷入沉睡,顾言琛才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回怀中的小生命上。午后的阳光更加温暖,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小溪均匀的呼吸声,和宝宝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咿唔声。
他抱着孩子,身体微微摇晃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充盈感包围了他。曾经的商海浮沉、家族纷争、与小溪经历的所有分离与伤痛,在这一刻,都被怀中这真实的、温暖的重量抚平、填满。
他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将一个吻印在宝宝柔软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许下郑重的诺言: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我的儿子。爸爸会用一切,守护你,和妈妈。”
阳光静好,岁月初成。笨拙的第一次,深情的守望,共同谱写着这个新家庭最动人的开篇。未来的路还很长,但此刻,拥有彼此,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