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下,巨岩蹄印的厮杀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长风荒原都在为之颤斗。
而在距离主战场数百米外的那棵孤树下,气氛却诡异地凝滞着。
安娜摒息凝神,纤细的手指在身前微微律动。
肉眼难以察觉的红色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悄无声息地钻入茂密的草丛,贴着地皮,向着前方那个毫无防备的高大身影蜿蜒而去。
李维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扫视着四周。
正如他们所料,半兽人统领沙克为了那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已经孤注一掷。
他身边最后的护卫力量——那些凶悍的巨狼骑兵,刚刚被他如同撒豆子般全部派往了前线,去分享那预想中的“盛宴”。
此刻,这棵象征指挥权的大树下,除了沙克本人,竟再无他人。
沙克对自己严密的军事布置有着绝对的自信,自己处于绝对安全的位置。
前方,牛头人突如其来的猛烈反扑与半人马看似迅速的“溃败”,虽然强度有些超出预期,但恰恰印证了法瑞尔之前的“提醒”,也符合他对于“困兽犹斗”的理解。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猎物临死前最绚烂也是最后一次挣扎。
只要扛过这波反扑,胜利的果实将无比甘美。
他甚至已经提前让部队前压,这在他看来是无比英明的决断。
“胜利!属于半兽人!”沙克高举着手中那面粗糙的战旗,用力挥舞,朝着远方血肉横飞的战场发出兴奋的咆哮。
他仿佛已经看到牛头人酋长的头颅被悬挂在旗杆上,看到半人马跪地臣服,看到广袤的长风荒原乃至更南方富饶的人类土地,尽数纳入半兽人的版图。
脚踝处传来一阵轻微的瘙痒,象是被坚韧的草叶来回刮擦。
沙克不耐烦地弯腰挠了挠,视线却舍不得离开那片决定他命运的战场哪怕一秒。
他不想因为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错过那荣耀加身的瞬间。
然而,那痒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迅速蔓延开来。
小腿、大腿、腰腹、胸膛、骼膊……最后连脖颈都感到一阵紧束的异样。
他下意识地想直起身,却猛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恩?!”沙克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想要用手臂撑住地面,避免摔个嘴啃泥的狼狈。
可就在这时,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臂,乃至全身,都象是被无数坚韧的藤蔓死死缠绕,动弹不得。
注意力被迫从远方拉回,沙克低头看去,只见身上不知何时已被无数猩红色的丝线密密麻麻地捆成了粽子。
“来……”他张开嘴,想要呼喊,哪怕只能叫来一个巡逻的士兵也好。
但那个“人”字还未冲出喉咙,一道冰冷的寒光便已破空而至,直取他的头颅!
是一柄灌注了力量的长剑。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沙克吓得亡魂皆冒。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脖颈猛地一扭,身体借着丝线的缠绕竟硬生生侧开了几分。
“嗖!”长剑贴着他的耳畔飞过,削断了几缕脏乱头发,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惊魂未定,沙克再次张口欲呼。
可这一次,一个巨大的,带着泥土和杂草的阴影猛地复盖了他的视野,紧接着,一股混合着汗臭、泥土腥膻的难以形容的味道粗暴地塞满了他的口腔,将所有的呼喊都堵了回去。
塞拉斯用脚底板死死踩着沙克的脸,将他刚刚抬起的头又摁回了草地上,还嫌弃地扭了扭脚腕,对赶过来的李维喊道:“快找个东西把他嘴堵上!我怕这混蛋把我的宝贝靴子咬坏了!”
沙克听得懂通用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原来这令人作呕的气味,源自这个人类肮脏的鞋底。
巨大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危急,越不能慌乱。
他紧闭嘴巴,不让更多的泥土涌入,心中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李维快步上前,从行囊里掏出一团不知道原本用途是何的破布,在塞拉斯挪开脚的前一刻,冷冷地警告沙克:“别出声,否则立刻死。”
沙克赶紧拼命眨眼,示意自己配合。
塞拉斯撤开脚,李维眼疾手快,将那团破布狠狠塞进了沙克嘴里。
视线恢复,沙克这才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竟然是那几个如同阴魂不散的人类!
那个在商道里让他功亏一篑的年轻法师,那个讨厌的牧师,还有那个小女孩和另一个女性。
上一次栽在他们手里,没想到这一次,在自己即将讨伐两个强大种族,胜利的巅峰时刻,竟然又栽到了他们手里。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暴怒火从心底最深处迸发,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与此同时,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带着些许邪异的力量,如同苏醒的火山,轰然在他体内爆发!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被破布压抑成沉闷的呜咽,沙克的身体发生了骇人的变化。
他全身的肌肉如同吹气般急剧膨胀、虬结,青黑色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蠕动,身高似乎都拔高了一截。
捆绑在他身上的那些坚韧的红色丝线,在这股沛然巨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崩裂声,根根绷断。
挣脱束缚的沙克,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魔神,双目赤红,喘着粗重的粗气,一把扯掉嘴里的破布,用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李维。
李维反应极快,在沙克挣脱的瞬间,早已准备好的仪式法术已然出手。
他伸手向前虚按,精神力勾动素描本上缺省的法阵。
“闪耀颤动之冰矛!”
空气中温度骤降,七八根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冰晶长矛瞬间凝聚成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攒射向刚刚脱困的沙克。
这突如其来、近乎瞬发的法术让沙克瞳孔一缩,但他狂化后的反应速度远超平常。
面对激射而来的冰矛,他不闪不避,反而发出一声轻篾的冷哼,膨胀得如同磐石般的左臂猛地横在身前。
“噗噗噗……”冰矛接连撞击在他的臂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多数冰矛在接触到他坚硬如铁的肌肉和皮肤时便碎裂开来,只在上面留下了一些白点和浅浅的划痕,连血都没流出多少。
沙克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得意的笑容,看着李维,声音因为狂化而变得嘶哑低沉:“小杂碎!以为凭你们几个,就能杀了我?痴心妄想!”
逼他动用“狂化”,这战士压箱底的搏命能力,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这能力能极大提升身体各项机能,力量、速度、反应、痛觉屏蔽都会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但代价同样巨大,狂化结束后会陷入长时间的虚弱期,短则一天,长则三日,期间连个普通半兽人战士都能要了他的命。
但此刻,沙克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狂化状态持续的时间内,他有绝对的信心,将眼前这四个不知死活的人类撕成碎片!
那些红色的丝线,现在在他看来不过如同蛛网缠住了巨狼;
而人类法师的法术,也顶多算是被针状草扎了一下,无关痛痒。
他甚至恶毒地想,在撕碎他们之前,要好好地嘲弄他们,要让他们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崩溃,让他们的心智比肉体先一步死亡。
他冷笑着,准备欣赏李维等人看到他硬抗法术而毫发无伤时,那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的表情。
然而,他预想中的场景并未出现。
李维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疑惑和好奇都没有。
相反,沙克看到,那个年轻的人类法师,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微笑。
他在笑什么?沙克心中莫名一悸。
就在这时——
“嘭!嘭!嘭!”
一连串轻微却清淅的爆炸声,从他刚刚抵挡冰矛的左臂上载来!
一股钻心刺骨、远超寻常利器切割的剧痛,猛地席卷了他的神经。
即使处于狂化状态对痛觉有所屏蔽,这股蕴含着冰冷与撕裂双重属性的痛苦也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猛地低头看去,只见左臂膀上,那些原本只是留下白点和浅痕的地方,那些深深刺入肌肉的冰矛碎片,此刻竟然从内部爆炸开来!
无数细小的冰晶碎片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在他强韧的肌肉纤维中二次破坏、肆虐。
更可怕的是,一股极其寒冷的能量随之扩散,肉眼可见的冰霜正顺着他的肩膀和手臂快速蔓延,所过之处,肌肉僵硬,血液凝滞,动作都变得迟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