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的过程异常顺畅。
李维的精神高度集中,仿佛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缓缓沉入了画笔之下的世界。
周围的雾气、冰冷的礁石、同伴隐约的呼吸声……这一切都渐渐远去。
他的“眼前”,不再是那个骸骨遍布的盆地,而是变幻成了一座古老而粗犷的巨石决斗场。
炽热的光芒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热血与狂野的气息。
成百上千名强壮的、活生生的半兽人战士围在四周,他们皮肤泛着健康的油光,肌肉虬结,身上涂抹着像征部落的油彩。
他们用力捶打着胸膛,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原始力量的战吼与咆哮。
场中,两名精锐的半兽人战士如同发狂的犀牛,咆哮着冲向对方。
沉重的战斧与巨大的砍刀猛烈地碰撞在一起,溅起刺目的火星。
鲜血从崩裂的虎口、从被划开的皮肉中飞溅而出,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战斗!倒下!爬起!再战斗!
那股蛮荒、热血、将荣誉与勇气置于生命之上的惨烈气息,几乎要通过画纸满溢出来,让因为专注而进入画面的李维,都感到一阵心潮澎湃,仿佛被那原始的激情所感染。
他的思绪渐渐从那股沸腾的热血中抽离,但那种冥冥中的牵引感并未消失。
他福至心灵,下意识地将自己对一个零环戏法——“无声幻影”——的理解与运用技巧,悄然融入了正在进行的绘画之中。
这一次,并非画作完成后的附加效果,而是在创作过程中,一种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般的融合。
他笔下的线条开始变得更加灵动,仿佛拥有了生命。
一直悄无声息站在李维身后,默默观察的古尔督,浑浊的双眼猛然睁大!
他原本只是在感慨李维那精湛绝伦、仿佛能捕捉灵魂的画技,但下一刻,他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画册上那原本静止的、描绘着骷髅决斗的画面,竟然……动了起来!
不仅仅是动!
那些炭笔勾勒出的线条正在飞速演变、填充。
森白的骸骨被强健的血肉之躯复盖,破败的武器恢复了寒光闪闪的锋利,死寂的盆地化作了喧嚣沸腾的古老决斗场。
古尔督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他的意识瞬间被拉扯着,坠入了画中世界。
时光在他眼前疯狂倒流。
他“看”到了!
看到了几百年前,那个决定命运的下午!
潮湿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拂着几千名刚刚登陆、身心俱疲的半兽人精锐战士。
他们挤在珊瑚礁环绕的天然盆地里,因去向问题争执不休,愤怒与焦虑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
“大祭司!我请求与萨奇纳进行嘎咕决斗!用战士的方式决定对错!”一个脸上带着疤痕的壮硕战士排众而出,声音如同闷雷。
对面阵营立刻响起回应:“大祭司!我也请求与巴图鲁进行嘎咕!他的懦弱不配领导我们!”
“还有我!”
“我也……”
古尔督看着左右,密密麻麻的、身上还带着海水与征战痕迹的战士们,一个个群情激愤,怒视着意见相左的族人。
按照传统,“嘎咕决斗”根本不需要除了决斗双方之外任何人的同意,哪怕是身为大祭司的他。
他们此刻征求自己的意见,是出于对这位带领他们跨越无尽之海的长老最后的敬重。
古尔督心中充满了无力与不祥的预感。他深知,他无法阻止。
对于这些将荣誉与勇气视若生命的战士而言,阻止他们用这种方式解决分歧,比杀了他们更残忍,那会让他瞬间失去所有威望,并被冠上懦夫的污名。
他沉默了许久,在那无数双燃烧着怒焰与期盼的眼睛注视下,最终,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
“嘎咕决斗”开始了。
起初,还只是一对、两对战士在场地中央捉对厮杀,周围的族人发出震天的呐喊助威。
但很快,愤怒与分歧如同瘟疫般蔓延!
越来越多的战士被卷入,盆地中上百个战团同时爆发了战斗。
怒吼声、武器碰撞声、骨裂声、濒死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交响乐。
古尔督意识到了危机,他想阻止,想大声喝止,但双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斗。
那神圣的规则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甚至可以预见自己强行干预后,被所有族人唾弃、先祖之灵背弃的场景……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何时,岛屿周围开始弥漫起诡异的浓雾,悄无声息地合拢,将整座岛屿封锁。
盆地中,已经出现了第一具因为决斗而失去生命的尸体,鲜血染红了礁石。
古尔督心如刀绞,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
他冲下盆地,不再顾忌规则,开始运用祭司的力量,在混乱的战团边缘,拼命治疔那些受伤倒地、尚存一丝气息的战士。
“坚持住!不要放弃!”他嘶吼着,绿色的治疔光芒在一个个伤口上闪铄。
然而,令他绝望的是,那些刚刚被他从死亡在线拉回来一点的战士,只要还能动弹,便会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抓起身边的武器,再次红着眼冲向刚才的对手,投入到那疯狂的厮杀之中!
治疔,仿佛只是延长了他们的痛苦,加剧了这场屠杀的惨烈。
天色在厮杀中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又不知何时泛起微光。
古尔督感觉自己象一架被榨干的水车,精神力几乎耗尽,身体摇摇欲坠。
最终,极度的疲惫与精神上的巨大打击,让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周围……一片死寂。
只有零星的、极其微弱的、如同风箱破裂般的喘息声。
古尔督心中大惊,猛地想要站起,却因虚弱狠狠摔倒在地。
脑袋如同被重锤击中,昏沉胀痛。
他强忍着不适,环视四周。
很快,连那零星的喘息声也彻底消失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古尔督的精神在这一刻近乎崩溃。
成为大祭司以来,他经历过无数艰难险阻,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如此深刻、如此令人绝望的无力感。
逃!
他只想逃离这里!
逃离这片被同胞鲜血浸透的土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珊瑚礁盆地。
当他来到高处,才发现,这场自相残杀的浩劫早已超出了盆地的范围,一路上,到处都是倒毙的半兽人战士尸体,整座岛屿……仿佛已无活物。
悲伤?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空白。
他拄着权杖,如同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来到了珊瑚礁盆地后方,一个天然形成的、深约数米的沉坑边缘。
他站在坑边,望着下方幽深的黑暗,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摩擦的沙石:“这里……就是先祖为我准备好的最终归宿吧……先祖啊……我古尔督……愧对您的信任,愧对整个族群……”
说着,他闭上双眼,身体向前一倾,任由自己跌向那黑暗的坑底……
不知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意识再次回归。
“这里……是先祖的国度吗?先祖?您在吗?先祖?”古尔督在虚无中呼喊,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只有头颅深处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剧痛。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挣扎著,凭借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竟然颤颤巍巍地爬出了那个深坑。
重新站在坑边,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寻死,以及……自己并未死去的事实。
周围的环境似乎没有太大变化,浓雾依旧封锁着海天,天空灰蒙蒙的。
只是……在某个方向,那原本密不透风的浓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下些许异样的光。
古尔督心中猛地一紧。
那个方向……是举行“嘎咕决斗”的珊瑚礁盆地!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盆地跑去。
一路上,他发现那些原本遍布各处的尸体……不见了!
当他终于再次来到盆地边缘,鼓起勇气向下望去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盆地内,没有尸体,只有……满地的森白骸骨!
而这些骸骨,正如同他昏死前看到的活人战士一样,在一股无形力量的驱动下,一个个组合、站起,然后挥舞着腐朽的武器或同伴的骨头,疯狂地互相拼杀。
俨然一副……永恒循环的、骷髅版本的“嘎咕决斗”场面!
无论怎么看,这由无数骸骨演绎的厮杀景象,都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与不祥。
“嘶——!”古尔督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强烈的精神冲击让他瞬间从那由李维画作引发的、无比真实的幻境中挣脱出来,意识回归现实。
他依旧站在李维身后,额头上却布满了冰冷的汗水,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李维那依旧专注于画册的背影,眼中除了之前的期盼,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这个人类……不仅承载着一丝神性,竟然还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能够通过绘画,如此真切地重现、甚至让他亲身体验到数百年前的场景。
假以时日,若他真正成长起来,或许……真的能达到媲美先祖的层次吧?
只可惜,自己这具腐朽的躯壳,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如此急切地恳求李维帮助,正是因为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那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正在加速流逝。
他不想带着这延续了数百年的愧疚与遗撼死去,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可能存在的先祖之灵,或许……先祖也早已不再接纳他这个失败的管理者。
因此,他不惜拿出自己守护的半兽人圣物作为酬谢,只为在生命终结前,能亲眼看到战士们获得解脱。
就在这时,李维作画的手,缓缓停了下来。
画册之上,那幅描绘着骷髅决斗、却又仿佛蕴含着更深层次历史与精神的画作,骤然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温润而纯粹的金色光芒,随即隐没。
古尔督瞳孔微缩,屏住了呼吸。
画作……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