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凄厉地抽打在宁川脸上,冰冷的雪粒如同细碎的刀子。
他被影七半搀半架着,踉跄地站在被血染红的官道上。
视线越过影七的肩膀,死死钉在车厢角落里那个无声蜷伏的身影上。
张婶。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滚过,带着千钧重负和无边冰冷。
她花白的头发粘在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凝固的暗红在她胸前刺眼地铺开,像一朵凋零在寒冬最深处的花。
身下蔓延开的深褐,是生命最后也是最沉重的印迹。
风雪从破碎的车顶灌入,卷起她散乱的发丝,却带不走一丝一毫的死寂。
那个年少时总是用粗糙手掌摩挲他额头、在油灯下缝补破衣、在灶台边絮叨着“慢点吃,烫”的身影。
此刻只剩下这具冰冷僵硬的躯壳,无声地诉说着他彻头彻尾的失败。
“张…婶…”
破碎的声音从宁川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甜。
巨大的悲恸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砸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揉碎。
身体里刚刚被丹药激起的微弱热流,在这灭顶的冰冷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双腿如同灌满了铅,若不是影七如同铁钳般的手臂支撑着,他早己瘫倒在染血的雪地里。
“少爷…”
影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和对眼前惨状的沉重:
“节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婶的遗体,又落在被老九小心翼翼抱着、眼神空洞仿佛只剩躯壳的宁溪脸上。
最后
那双如同淬火寒铁般的眼睛紧紧锁住宁川:
“此地凶险,追兵随时会至,苦水镇…己是绝地”
苦水镇…回不去了。
这冰冷的宣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宁川心中摇摇欲坠的支柱。
那个破败的小院,那口甘冽的苦水井,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那个张婶心心念念的“家”。
那个他以为可以喘息、可以庇护妹妹、可以埋葬过去重新开始的微末希望…碎了。
彻底碎了。
连同张婶的尸骨一起,被永远地遗弃在了这片被血浸透的雪原上,被这漫天的风雪迅速覆盖、掩埋。
家…没了。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残忍,缓慢而清晰地刻进宁川的骨髓里。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空虚感攫住了他。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幻灭。
他为之挣扎、为之隐忍、为之付出一切代价想要守护的东西,原来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
在真正的权力和杀意面前,他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护不住,如同螳臂当车,可笑又可悲。
“呃…”
他猛地闭上眼,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一股咸腥在口中弥漫。
不是为了伤口的痛,是为了堵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野兽般的哀嚎。
身体在影七的支撑下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灵魂深处无法抑制的战栗。
天启城中的倾轧,一路上的追杀,张婶挡剑时决绝的眼神,宁溪空洞的瞳孔。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中疯狂交织、冲撞,最终汇聚成一片冰冷的、死寂的灰烬。
那属于少年宁川的最后一点天真、最后一丝对“安稳”的奢望,在这片灰烬中彻底燃烧殆尽。
风雪更大了,呜咽着掠过空旷的雪野。
灰衣人们如同沉默的影子,正快速而高效地清理着战场。
他们用特制的药粉洒在尸体上掩盖血腥,用积雪覆盖大片的血污,将刺客的尸体拖入路旁的枯树林深处掩埋。
动作麻利,无声无息,仿佛要将这片修罗场彻底从世间抹去。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影七感觉到臂弯中宁川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僵硬的平静。
他低头看去,只见宁川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或许还带着些许少年意气的眸子,此刻赤红的血丝尚未完全褪去,但深处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如同极地冻土般的寒冰。
所有的悲恸、愤怒、茫然,都被一种近乎死寂的漠然所取代。
那不是麻木,而是某种东西彻底死去后留下的、坚硬而冰冷的躯壳。
就在这巨大的悲恸与冰冷的漠然之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了混沌!清晰!残酷!不容置疑!
张婶的血!溪儿空洞的眼!刺客冰冷无情的“一个不留”!
这一切!
撕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赤裸裸地将真相砸在他脸上!
他!宁川!是大宁王朝太子遗嗣!这身份!不是他愿不愿意接受的问题!
而是悬在他和妹妹头顶的催命符!是萧景琰和杨庭必须抹除的“余孽”!
这世道!没有实力!没有力量!连身边至亲都护不住!
连卑微地活着都是奢望!
苦水镇的安宁?那只是萧景琰施舍的、随时可收回的囚笼!他逃避身份!幻想平凡!换来的!是张婶冰冷的尸体!是妹妹破碎的灵魂!
力量!
唯有力量!
唯有掌握能抗衡那至高皇权的力量!他和溪儿!才能活下去!
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任人宰割!连收殓张婶尸骨都做不到!
这念头!如同淬火的钢针!
带着灼痛与冰冷!深深刺入他冻结的心核!那因张婶之死而熄灭的火焰!不是消亡!
而是被这残酷的觉悟重新点燃!化作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坚硬的意志!
他不再心存侥幸!他是太子遗嗣!这是他的枷锁!也将是他的武器!他必须掌握力量!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底深处!最后一点水光彻底蒸干!冻结的悲恸沉淀!
化作淬毒寒冰般的恨意与决绝!他不再是那个想要逃避身份的宁川!
“影七”
宁川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冰棱般的清晰与沉重:
“带我去见三叔”
不再是询问,是命令,是宣告!
他接受了这血脉带来的宿命,背负起这宿命赋予的责任与仇恨!
他要去宁怀信身边!去获取那足以在这残酷世道立足、足以向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讨还血债的力量!
影七眼中精光一闪!
宁川这声“三叔”和话语中的决绝,让他瞬间明白了这少年的蜕变!
他不再犹豫,沉声应道:
“是!少爷!”
他指向西北方,那片风雪更加狂暴、天地仿佛连成一片混沌的莽莽荒原:
“主上在‘寒鸦口’等您!深入北狄境内!需即刻动身!”
寒鸦口!北狄境内!
宁川心中了然,那必是宁怀信经营之地,是远离萧景琰掌控之所!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缓缓点头,动作带着失血的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苦水镇方向。
风雪阻隔,白茫茫一片。
那小镇,连同张婶冰冷的遗体,被永远抛在身后。
不必回头。
前路,唯有力量与鲜血铺就!
他挣脱了影七的部分搀扶,身体依旧虚弱摇晃,却努力挺首了脊背。
沾满血污和雪泥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无需多言,他迈开脚步,走向影七所指的方向,步伐蹒跚,却异常坚定。
影七立刻打了个手势。
老九抱着宁溪率先隐入风雪。
其余灰衣人无声而迅捷地汇聚过来,形成严密的护卫阵型,将宁川护在中央。
影七亲自搀扶着宁川,迈步前行。
没有马匹,只有一双双踏破冰雪的脚。
三十余道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风雪的幽灵,不再朝着苦水镇的方向。
而是义无反顾地转向,朝着西北方那片风雪更烈、杀机更盛的莽原深处,沉默而坚定地跋涉而去。
风雪漫天,很快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只留下官道上那片被匆忙掩盖却依旧透出暗红的雪地,以及那辆残破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马车,在无边无际的苍白中,迅速被新的风雪覆盖、掩埋。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只有那渗入冻土的暗红和无声的悲恸,在寒风的呜咽中,宣告着一个少年时代的血色终章,和一个冰冷未来的残酷开篇。
前路,唯向寒鸦,踏血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