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队约十人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身披厚重玄色铁甲的中年将领,缓缓行至哨卡前。
火光映照下,那将领浓眉如墨,阔口方鼻,下颌蓄着短硬的胡茬,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铁脊关三位副将之一,以勇猛刚首、爱兵如子著称的——赵铁山!
赵铁山今日并非当值主将,只是例行巡关完毕,准备回营。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乱糟糟的关卡和等待检查的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掠过商队末尾那三个牵着马、低着头的身影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虽然宁川刻意佝偻着背,斗笠遮面,围巾裹脸。
但那个身影的轮廓,那走路的姿态,那牵着缰绳时手指的习惯性动作都太熟悉了!
赵铁山的心,猛地一沉!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名字,瞬间冲入他的脑海——宁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策马,缓缓朝着商队末尾踱了过去。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鼓点般敲在宁川三人的心上!
影七和老九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手指悄然按在了腰间的暗器上。
宁川的头垂得更低,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平稳,但身体的本能反应,却让他的肩膀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
赵铁山的战马在距离宁川不到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居高临下的视线,带着审视的威压。周围的士兵和商队伙计都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纷纷屏息,目光聚焦过来。
“你”
赵铁山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宁川身上:
“抬起头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寒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宁川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斗笠下沿微微抬起,露出了那双沉静如深潭、此刻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西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赵铁山看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看到了那眼中深藏的疲惫、悲凉、决绝,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这张脸,虽然被风霜侵蚀,多了几分沧桑和坚毅,但那眉宇间的轮廓,那鼻梁的线条。
那紧抿的嘴唇不是宁川,还能是谁?!
真的是他!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赵铁山的心口!
震惊、愤怒、不解、痛惜种种情绪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朝廷的八百里加急通缉令,杨庭措辞严厉的追捕文书。
上面罗列的“勾结北狄”、“叛国投敌”、“前朝余孽”等等触目惊心的罪名,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
他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从苦水镇那个瘦弱倔强的少年,一步步在尸山血海中成长起来!
宁川的每一次冲锋陷阵,每一次负伤不退,每一次在关墙上与兄弟们同生共死的画面,都清晰地浮现在赵铁山眼前。
这个他视如子侄、倾囊相授、寄予厚望的年轻人,怎么会怎么可能做出通敌叛国的事情?!
赵铁山的呼吸变得粗重,握着马缰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地盯着宁川,眼神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究竟!
那目光中充满了质问、失望,还有一丝被深深背叛的痛楚!
宁川承受着这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的眼神坦然而又带着深深的无奈与悲凉。
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辩解。
那份冤屈,那份家国破碎、身负血仇的沉重,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他只能沉默,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复杂信息。
相信我,我从未背叛这片土地,从未背叛曾与我并肩的兄弟!但我有必须离开的理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周围的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都感受到了赵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剧烈的内心挣扎。
队正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道这位素来刚首的将军为何会对一个行商如此关注。
赵铁山的内心在进行着前所未有的激烈交战。
职责与情义,律法与信任,冰冷的通缉令与鲜活的血肉记忆
他想起宁川在战场上为救袍泽奋不顾身扑向敌酋的怒吼;
想起宁川在苦水镇破屋中照顾病弱妹妹时那温柔而坚毅的眼神;
想起无数次在营帐中,自己拍着这个年轻人的肩膀,赞他“好小子,有我当年的风骨”
这样一个人,会是叛国贼?会是前朝余孽?
可那通缉令,那陛下的震怒,杨庭的死命令,又像冰冷的枷锁,死死套在他的脖子上。
“赵将军?”
队正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询问,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赵铁山猛地回过神来,眼神中的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但深处依旧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宁川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
有不解,有痛惜,有挣扎后的决断,甚至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托付?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
赵铁山猛地一勒马缰,调转马头,对着那队正,用他那惯有的、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嗓音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磨磨蹭蹭!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查仔细点!
但动作给老子麻利点!别耽误了正经商队过关!”
吼完,他不再看宁川一眼,猛地一夹马腹,带着那队亲兵,如同旋风般冲过关卡。
朝着关内军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一路急促的马蹄声和飞扬的雪沫。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懵了。
队正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赵将军为何突然发火,又为何突然离开。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催促手下加快检查速度。
宁川站在原地,看着赵铁山消失在关隘内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他读懂了那最后一眼的含义。
那不是放行,那是默许!
是赵铁山在用自己一生的清誉和可能面临的巨大风险,为他撕开了一道生路!
在冰冷的律法和炽热的情义之间,这位刚首的将军,最终选择了相信他心中那个真实的宁川!
“快走!”
影七低喝一声,拉了一下宁川的胳膊。
趁着关卡士兵被赵铁山一吼弄得手忙脚乱、检查有所松懈之际,三人迅速牵着马。
随着前面被草草放行的商队,混在人群中,快速地穿过了那道象征着帝国威严与追捕的森严关卡。
当双脚踏上关隘北侧的土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涌上宁川心头。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铁脊关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般的巍峨轮廓。
对着赵铁山离去的方向,在心底无声地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赵叔”,保重!此恩,宁川永世不忘!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仿佛在为他们送行,也像是在掩盖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三人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朝着北方,朝着寒鸦口的方向,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疾驰而去。
身后,是巍峨的铁脊关,是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前方,也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