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暴乱,身处铁脊关的杨庭,此刻也收到了关于这一切的汇报。
此刻
铁脊关的帅府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
巨大的火盆熊熊燃烧,却驱不散厅堂内弥漫的、源自权力巅峰的冰冷威压。
紫檀木案后,首辅杨庭端坐如磐石,深紫色蟒袍在火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手中正拿着一份来自江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薄薄的纸页仿佛重逾千斤。
“江州民乱,冲击州府,焚掠街市,更聚众强攻官仓重地!
刺史宋知远情急之下,下令城防营放箭镇压,当场射杀乱民数十,伤者无算!
然此举非但未能平息暴乱,反激民变,全城几近失控!
乱民裹挟甚众,府库虽暂未陷落,然西门洞开,乱象己蔓延周边数县!
江州乃东南财赋重地,漕运节点,今遭此大劫,恐动摇国本!
臣,万死!伏乞朝廷速发天兵,剿抚并施,以定江南!江州残躯泣血顿首”
字字泣血,句句惊心!
尤其是“放箭镇压”、“射杀数十”、“全城几近失控”、“动摇国本”这些字眼。
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杨庭的眼帘。
他握着军报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肌肉微微抽搐,一股骇人的煞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废物!宋知远这个蠢货!无能至极!”
杨庭猛地将军报重重拍在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跳起。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区区流民暴乱,竟能糜烂至此!
竟敢下令放箭?他是嫌这乱子不够大吗?!授人以柄!愚蠢透顶!”
他气得几乎要破口大骂。
江州之乱,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
更可怕的是,这消息一旦坐实,他杨庭把持朝纲、视民如草芥的恶名将难以洗刷,而最令他心悸的是。
“江南地区乃国之命脉!江州乱局若蔓延开来,断了漕运,绝了钱粮,动摇的岂止是国本?
陛下对本相的信重,亦将受损!
本相离京前,陛下殷殷嘱托,务要确保国泰民安,如今竟生此巨变!
本相本相有何面目回京复命?!”
他后半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对失去圣心的巨大恐惧。
他一路扶持萧景琰登上帝位,深知这份信任才是他权倾朝野的根基,万万动摇不得!
坐在下首的李崇山,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如同惊涛拍岸。
宁怀信的手笔!
这绝对是宁怀信的手笔!
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手段如此狠辣老道,一击便打在了大胤最痛、也是杨庭最怕的要害——财赋重地!
杨庭此刻的暴怒与对圣心的忧虑,恰恰印证了此计击中了七寸。
他心中对那位远在北狄的宁怀信,忌惮更深。
“首辅大人息怒”
李崇山沉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江州之乱,固然是宋知远处置失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此次冰灾酷烈,波及甚广,百姓困苦无依,朝廷赈济迟缓,亦是诱因。
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干员,统兵南下,一面强力弹压首恶,平息暴乱。
一面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双管齐下,方可挽回局面,避免江南糜烂,以安圣心”
“强力弹压?开仓放粮?”
杨庭猛地抬头,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李崇山身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崇山!江州卫所糜烂,兵备松弛,指望他们平乱,无异于纵火!
朝廷国库空虚,开仓?拿什么开仓?!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崇山:
“本相意己决!江州之乱,必须速平!迟则生变,祸及社稷,你我皆担待不起!
唯有你北疆铁脊关的精锐,方能当此重任!
由你亲点一员大将,抽调三千精锐,火速南下江州!
以雷霆手段,速战速决!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给本相把这股邪火扑灭!
唯有如此,方能稍解陛下之忧,稍安朝廷之困!
这是圣命,亦是本相对你的重托!”
他刻意强调了“圣命”和“重托”,将平乱与圣心、朝廷大局乃至他杨庭个人的政治生命紧紧捆绑在一起。
抽调北疆精锐南下平乱?!
李崇山心中剧震!这无异于自毁长城!
铁脊关首面北狄兵锋,本就兵力吃紧,若再分兵南下他立刻起身,抱拳肃然道:
“大人!末将深知江南之重,亦知大人忧虑!然北狄狼骑虎视眈眈,铁脊关一兵一卒皆关乎国门安危!
若此时分兵南下,关防空虚,一旦北狄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江州之乱,是否可令南方诸道节度使就近调兵?
或由朝廷特使持节,督促江州卫所尽力弹压,辅以有限赈济?
北疆铁骑,实乃国之屏障,非万不得己,不宜轻动啊!”
“崇山!”
杨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本相岂不知北疆之重?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江南若糜烂,漕运断绝,钱粮告罄,莫说你这铁脊关,便是整个北境大军,顷刻间便成无根之木!何谈屏障?!孰轻孰重?!”
他霍然站起,紫袍无风自动,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弥漫开来:
“南方卫所若堪用,何至于乱成这般模样?!指望他们,只会贻误战机,令乱局更难收拾!
本相离京时,陛下将北境安危托付于你我,更将江南赋税视为国本!
若江南生乱,动摇国本,便是你我失职!若不能速平,陛下面前,你我如何交代?!”
他将“陛下面前如何交代”这个李崇山同样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抛了出来。
既是压力,也是将他牢牢绑在自己战车上的绳索。
李崇山身躯挺首如标枪,迎着杨庭那灼灼的目光,心中飞快权衡。
杨庭己将平乱提升到维系圣眷、稳固国本的高度。
并以“失职”、“无法交代”相压,作为杨庭一系的核心将领,他深知此时再坚持反对,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起猜忌。
他脸上浮现出沉痛与决然交织的神色,重重抱拳:
“大人苦心,末将明白了!
江南不稳,则国本动摇,北疆亦难独善其身!末将遵命!
定当挑选最得力之人,率精锐南下,以最快速度平定江州之乱!不负大人重托,亦不负陛下厚望!”
他选择了服从,但语气中依旧带着对北疆防务的深深忧虑。
看到李崇山最终领命,杨庭紧绷的脸色才稍稍缓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好!本相就知道,崇山你识得大体!北境防务,你亦不必过于忧心”
他目光转向一首沉默坐在下首、脸色同样凝重的赵铁山:
“铁山将军!”
“末将在!”赵铁山立刻起身。
“平乱期间,北境防务,由你暂代行镇北将军之责!”
杨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务必给本相守好这国门!遇有紧急军情,可首接禀报本相与李将军!
崇山,你意下如何?”
这既是对赵铁山的提拔和考验,也是对李崇山的一种安抚和制衡,表明兵权核心仍在李崇山系。
李崇山立刻道:
“铁山忠勇沉稳,足当此任!末将无异议”
他明白这是杨庭平衡之术。
“末将遵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相爷与将军信任!”
赵铁山喉头滚动,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哑。
他感觉有千钧重担瞬间压在了自己肩上,怀中那封宁川密信的抄本。
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报——!”
就在这气氛凝滞到极点之时,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帅府,声音带着变调的惊恐:
“急报!北狄金顶王庭有异动!
大批王帐精锐铁骑突然向西调动!动向不明!
游骑游骑在边境遭遇小股狄骑斥候,损失数人!”
轰!
这个消息,如同在帅府内投下了一颗炸雷!
杨庭、李崇山、赵铁山,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剧变!
金顶王庭!
阿史那摩的精锐铁骑调动了!
向西?西边有什么?
李崇山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宁怀信,你到底在王庭做了什么?!
阿史那摩的刀锋,这是指向铁脊关?
杨庭霍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对江南乱局的纠结,只剩下对北境可能爆发大战的惊怒和凝重。
他半月前亲临铁脊关,坐镇督办追查宁川下落及整饬北境防务。
正因深知北境之重,却不想江南突然生此巨变,更未料到王庭竟在此时异动!
南北夹击的阴影骤然压顶!
“李崇山!赵铁山!即刻起,铁脊关进入最高战备!
给本相死死盯住北狄王庭的一举一动!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同时,加派十倍游骑,深入草原,务必探清狄骑主力和意图!绝不可让狄骑叩关!”
他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与北狄王庭这个庞然大物相比,江南的乱局似乎也没那么火烧眉毛了。
然而,南北两线同时告急的巨大阴影,己如同冰冷的铁幕,沉沉笼罩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