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城,刺史府签押房。
沈砚终于等来了仓曹参军陈实。
这是一个身材矮胖、眼袋浮肿的中年人,眼神躲闪,脸上带着惶恐不安和长期纵欲的虚浮。
他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下官仓曹参军陈实,叩见钦差大人!”
沈砚没有让他起身,冰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他身上扫视:
“陈实,本官问你。
江州官仓,原有存粮几何?冰灾之后,赈济消耗几何?现存几何?账簿何在?支取记录何在?
给本官一一据实报来!若有半句虚言”
他“呛啷”一声,将尚方宝剑抽出半截,森冷的寒光映照着陈实瞬间惨白的脸:
“此剑,不认官职!”
陈实吓得魂飞魄散,体如筛糠: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下官说!都说!”
在尚方宝剑的死亡威胁下,在沈砚那洞穿人心的目光逼视下,陈实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知道,官仓空虚的盖子,捂不住了。
陈实彻底崩溃,涕泪横流,额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作响,语无伦次:
“粮粮不是赈灾耗尽的!是是宋大人!是宋知远!
是他是他把官仓的存粮倒卖掉了啊!”
轰!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倒卖”二字从陈实口中喊出时,沈砚还是感觉一股怒火首冲天灵盖!
张虎、李豹、赵猛三人更是怒目圆睁,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你你血口喷人!”
宋知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陈实嘶声尖叫,但声音却虚得发飘。
“我没有!我没有胡说!”
陈实为了活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去年秋税收上来后,仓里实有存粮八万石!
按例本该留足五万石常平仓粮!
可可就在冰灾前一个月,宋大人宋大人说京中贵人需要打点,手头紧又又听闻北方粮价因边境不稳而飞涨便便动了心思!
他他让我伪造了出库单和损耗记录,分批分批将仓中存粮,偷偷运出城去!卖卖给了卖给了”
“卖给了谁?!”
沈砚厉声喝问,剑尖几乎要抵到陈实的喉咙。
“卖卖给了羽城来的大粮商‘广源隆’的东家,胡万金!”
陈实闭着眼喊了出来:
“一共一共卖了西万八千石!所得银钱银钱大部分都都进了宋大人的私库!
小人小人只得了些微末好处大人明鉴啊!都是宋大人逼我的!
他威胁小人,若不从,就让小人全家在江州待不下去!”
“宋知远!!”
沈砚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尚方宝剑首指瘫软在地的刺史:
“你身为朝廷命官,一州父母!不思赈灾抚民,竟敢监守自盗,倒卖官仓救命存粮!
中饱私囊!致使冰灾之下,民无粮可食,绝望暴起!
朱雀大街的血,官仓门前的亡魂,皆因你这贪婪无耻之徒而起!你该当何罪?!”
“污蔑!这是污蔑!下官下官没有”
宋知远还想狡辩,但声音颤抖,眼神涣散,在铁一般的人证面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没有?”
沈砚冷笑,步步紧逼:
“卖粮给‘广源隆’胡万金,可有契约?银钱交割,可有凭证?
你私库中的巨额银两,又作何解释?陈实!把你知道的契约、账目、经手人,给本官一五一十写出来!
若有一字虚假,立斩不赦!”
“是!是!小人写!小人全写!”
陈实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到书案前,颤抖着拿起笔,开始书写。
铁证如山!
沈砚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宋知远,厉声道:
“张虎、李豹、赵猛!”
“末将在!”
三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摘去宋知远冠带官袍!打入州府大牢最深处!严加看管!
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待江州事毕,押解进京,交由陛下与三法司严审定罪!”
“遵命!”
张虎、李豹如狼似虎般上前,一把将瘫软的宋知远从地上拖起来,毫不留情地扯掉他的官帽,扒下他的官袍。
昔日威风凛凛的刺史,瞬间变成了披头散发、只着中衣的阶下囚。
“不!钦差大人!下官冤枉!冤枉啊!杨相爷!杨相爷救我啊”
宋知远绝望的嚎叫声在签押房内回荡,随即被张虎用破布堵住了嘴,如同拖死狗般拖了出去。
看着宋知远被拖走,沈砚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沉重。
倒卖官粮,数额巨大,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宋知远!
那个羽城的粮商胡万金?还有没有更深的保护伞?
但现在,他必须压制住追查到底的冲动。
当务之急,是粮!是江州城里几十万张饥饿的嘴!
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
城中各处粥棚的火光在寒风中摇曳,如同灾民们微弱的希望。
他带来的粮食和宋知远之前设粥棚剩下的那点陈粮,最多最多再支撑两天!
两天后,若无新的粮食运到,饥饿的魔鬼将再次吞噬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后果不堪设想!
“陈实!”
沈砚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小人在!”
陈实吓得一哆嗦,笔都掉在了地上。
“本官暂留你一条狗命!戴罪立功!立刻清点府衙现存所有钱粮物资!
组织可靠人手,全力协助维持粥棚秩序,确保赈济不辍!
若再敢有丝毫懈怠或贪墨,数罪并罚,定斩不饶!”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谢大人不杀之恩!”
陈实如蒙大赦,磕头不止。
沈砚不再理会他,转身对赵猛道:
“赵猛!你带人,拿着陈实写的名单,立刻去将涉及倒卖官粮的所有经手吏员、仓丁,全部缉拿归案!严加审讯!
务必挖出所有细节,尤其是银钱去向和那个胡万金的下落!
但要秘密进行,暂时不要惊动外界!”
“末将领命!”赵猛领命而去。
安排完这些,沈砚走到窗前,望着南方临安的方向,眉头紧锁。
王彪己经走了三天了,按时间推算,快马加鞭应该己到临安。
可临安那边会顺利吗?
卢承恩那个老狐狸,宋明哲那个处境艰难的刺史他们能顶住压力,及时把粮食送来吗?
江州的命运,此刻系于临安一线。
每一刻的等待,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