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联军大营,篝火连绵,如同坠落大地的星河。
喧嚣的狄语、粗野的笑骂、战马的嘶鸣与号角的呜咽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原始而狂躁的战争气息。
然而,在营地核心区域,一片相对独立、守卫森严的区域,却显得异常安静。
这里驻扎着寒鸦口的三千玄甲死士,纪律森严,与周围散漫的狄兵泾渭分明。
其中一顶宽大的黑色牛皮帐篷内,灯火通明。
宁怀信卸去了白日的威严王服,换上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坐在铺着厚厚狼皮的矮榻上。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深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沈文渊坐在下首,借着灯火,正专注地看着一幅铁脊关的详细草图。
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推演着可能的攻城路径。
帐帘微动,宁川走了进来。
他己卸下甲胄,只着内衬的劲装,身形挺拔,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
白日里在狄虏王庭的喧嚣,与即将到来的、与故人的生死对决,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川儿,坐”
宁怀信抬眸,声音温和,指了指旁边的坐垫。
“是,三叔”
宁川依言坐下,沉默着。
沈文渊也放下草图,看向宁川,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
“殿下似有心事?可是因明日之战?”
宁怀信摆摆手,示意沈文渊稍待。
他亲自提起温在火盆上的铜壶,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奶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宁川面前。
氤氲的热气带着奶香,在寒冷的春夜里格外诱人。
“尝尝,狄人的奶茶,虽腥膻,却能暖身驱寒”
宁怀信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
“川儿,明日之战,将首面铁脊关。
那里有你的故人。
赵铁山、李崇山、薛延甚至关墙上的许多面孔,或许都曾与你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宁川端着温热的奶茶,指尖却感觉不到暖意。
他抬起头,迎上叔父深邃的目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那一个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赵铁山豪爽的笑声,李崇山慈和的勉励,薛延沉默的关怀这些画面在眼前闪过。
与苦水镇的养父母被杀的惨状、张婶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猛烈地交织碰撞,带来撕裂般的痛苦。
“三叔我”
宁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知道复国大业,重于泰山。
可是当刀锋真正指向那些那些曾真心待我如子侄、如兄弟的人时我”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宁怀信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催促。
帐篷里只有火盆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狄人喧嚣。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沉重:
“川儿,你的痛苦,三叔明白。
这世间最锋利的刀,并非握在手中,而是插在心里”
他放下茶杯,目光仿佛穿透帐篷,望向遥远的过去。
“当年,先帝何等英明神武,待萧氏一族何等恩厚?可萧逆是如何回报的?
勾结外敌,里应外合,血洗皇城!
你的父王母后,我的皇兄皇嫂,被他们残忍杀害!
多少忠臣义士,宁死不降,被满门抄斩!
那时的萧锐之流,手上沾满了我们宁氏皇族和忠臣义士的鲜血!
他们可曾有过一丝犹豫?可曾念及半分旧情?”
宁怀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质问:
“你视他们为长辈,为兄弟。
可在他们眼中,你宁川,不过是当年侥幸逃脱的‘前朝余孽’!
如今他们己然知晓你的真实身份,他们会如何对你?
是念及旧情放你一马,还是毫不犹豫地举起屠刀,用你的人头去换取萧景琰的封赏?
赵铁山或许会犹豫,但李崇山呢?
那个以忠君报国为毕生信念的老帅?
薛延呢?那个只认军令不认人的玄甲统领?
还有萧景琰呢?他会允许一个前朝皇子活着,成为他江山永固的威胁吗?”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宁川的心上,让他脸色愈发苍白。
三叔描绘的,是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旧情在国仇家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至于那位待你恩重如山的张婶”
宁怀信的语气微微一顿,带着更深的悲悯与愤怒:
“她的惨死,她不就是被杨庭追兵被杀的吗?
若萧景琰真能容下你一个前朝太子遗嗣,何至于惨死棍下?
这笔血债,难道不该算在整个大胤朝廷头上?
算在那些纵容兵痞、鱼肉百姓的胤人官吏将校头上?!”
宁怀信站起身,走到宁川面前,将手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量沉厚而坚定:
“川儿,记住!
你的犹豫与痛苦,源于你的善良,这并非过错。
但大义当前,私情必须让路!
我们流的血,受的屈辱,失去的至亲,被夺走的江山,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用敌人的血来洗刷!
赵铁山、李崇山、薛延他们或许曾对你好,但他们效忠的是萧氏逆贼,守护的是窃取我大宁江山的伪朝!
他们是敌人!
是你复仇路上必须跨越的障碍!
也是你告慰父母、张婶以及无数大宁亡魂在天之灵,必须斩断的过往!”
他凝视着宁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明日,举起你的刀!
不是为了杀戮的快感,而是为了讨还血债的公义!
是为了让大宁的玄鸟旗,重新飘扬在故国的土地上!
是为了让像张婶那样的无辜百姓,再也不用活在胤人暴政的恐惧之下!
你的刀锋所指,不是你个人的恩怨,而是整个大宁王朝千千万万冤魂的意志!
叔父与你同在!
三千死士与你同在!
大宁复国的希望,在你肩上!”
宁川的身体在宁怀信的话语下微微颤抖,眼中的痛苦、迷茫与挣扎如同沸腾的岩浆剧烈翻涌。
父母的惨状、张婶的慈容、赵铁山的豪爽、李崇山的期许、薛延的沉默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最终,所有的挣扎都被那刻骨的仇恨和叔父话语中沉甸甸的“大义”所淹没、所焚毁!
他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己是一片冰冷死寂的决绝,如同万年寒冰,再无半分波澜。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宁怀信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三叔教诲,川儿铭记于心!
血海深仇,国恨家仇,重于泰山!
川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日,定不负叔父所托,不负大宁万千英灵所望!”
看着宁川眼中最后一丝温情被冰冷的复仇意志取代。
宁怀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与决然。
他拍了拍宁川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宁氏的好儿郎!去准备吧,养精蓄锐,明日将是载入史册的一战!”
宁川再次躬身,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地走出了帐篷,身影很快融入外面寒冷的夜色中。
帐内,只剩下宁怀信和沈文渊。沈文渊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心中之刃,终是磨砺成了。
只是此刃出鞘,恐伤己亦深”
宁怀信负手而立,望着帐外沉沉的夜幕,声音低沉而萧索: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欲报血仇,必受心殇。
这是他身为大宁皇族血脉,必须承受的代价。
文渊,明日之战,才是关键。
铁脊关必须破!”
沈文渊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铁脊关的草图上,眼神重新变得冷静如冰,开始推演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帐篷外,北狄联军的喧嚣渐渐低沉,大战前的死寂,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了整个北境荒原。
铁脊关的轮廓,在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
如同沉默的巨兽,等待着黎明时分那场注定惨烈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