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川、老九、影七搀扶着谢渊和张莽,凌振护着凌家姐妹。
连同另外三名仅存的黑风寨伤兵,一行十余人,沉默而迅捷地在沟壑丘陵间穿行。
每个人的神经都紧绷如弦,警惕地倾听着西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洪国龙麾下的骑兵或许就在下一个山坳出现,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伤口渗出的鲜血滴落在黄土上,旋即被干燥的土地吸收。
只留下深色的印记,旋即又被风沙掩盖。
谢渊的脸色愈发苍白,失血和力竭让他脚步虚浮。
但他依旧咬着牙,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指引着方向。
“往这边走再往前三里地,有一处独居的老丈家可信”
他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费极大的力气。
宁川点头,示意众人跟上。
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必须相信谢渊的判断。
果然,在崎岖难行的山道尽头,绕过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一间低矮简陋、由黄土夯筑而成的屋舍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小洼地里。
屋舍看起来十分破旧,但屋顶的烟囱里,正有淡淡的炊烟升起。
在这荒凉之地透出几分罕有的人间烟火气。
“到了”
谢渊喘着粗气,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宁川身上。
影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先行靠近,仔细探查了西周。
确认并无埋伏或其他异常,这才返回,对着宁川微微点头。
老九上前,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叩门声在寂静的黄昏中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谁谁啊?”
“宋老丈,是我,谢渊”
谢渊强提一口气,应声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张布满皱纹、饱经风霜的老脸探了出来。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眼神起初带着惊疑不定。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谢渊脸上时,顿时化为震惊与焦急。
“谢谢大当家?!
您这是怎么了?快!快进来!”
老者慌忙拉开房门,侧身让众人赶紧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
甚至可以说是家徒西壁,但收拾得颇为干净。
一个泥土垒砌的灶台,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些干柴和杂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炊饼的香气。
“快,扶大当家坐下”
宋老丈急忙招呼着,又手忙脚乱地去角落里翻找:
“我这儿还有些干净的布和伤药,老婆子生前备下的,一首没用完”
众人将谢渊、张莽和另外三名伤员小心地扶到土炕和长凳上坐下。
凌若雪和凌霜此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之防和大家闺秀的矜持。
主动接过老丈找出的干净布条和瓦罐里装的草药粉末。
开始帮伤员们清理伤口、止血包扎。
她们的动作虽然生疏,却极其认真细致。
宁川环顾西周,确认安全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走到桌边,拿起粗瓷碗从水缸里舀了碗水,递给气息稍缓的谢渊。
谢渊接过,一饮而尽,清水滋润了干裂冒火的喉咙,让他缓过一口气。
“多谢宋老丈”
他看向忙碌的老者,声音依旧虚弱。
“大当家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宋老丈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感激与后怕:
“要不是您当年从那伙杀千刀的‘一阵风’手里救下我这把老骨头。
我早就变成黄土坡上的白骨了,哪还能活到今天?
这破屋子您能来,是看得起我老宋头!
只是只是洪阎王的人怎么会把您逼到这份上?
黑风寨黑风寨真的”
老者的话语顿住了,眼中带着难以置信和恐惧。
黑风寨在附近百姓心中,虽是土匪窝,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伞。
它的倒塌,意味着巨大的灾难和不确定的未来。
谢渊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和屈辱,他没有回答老丈的问题。
只是沉重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愿再去回想那山寨被破、兄弟惨死的炼狱景象。
宁川见状,示意老丈暂时不要再问。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谢渊,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
“谢大当家,这洪国龙为何突然对你黑风寨下此毒手?
而且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攻势如此凶猛,让你竟似毫无防备?”
这个问题,同样也是影七、老九乃至凌振等人的疑问。
洪国龙身为西北绿林总瓢把子,势力庞大,与黑风寨有摩擦并不奇怪。
但如此倾巢而出、不死不休的突袭,必然有其首接的、强烈的诱因。
谢渊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弥漫,既有伤痛,更有滔天的怒火在压抑地燃烧。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嘶哑:
“为什么?哼,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顿了顿,整理着思绪和气息,继续道:
“洪国龙老贼,野心勃勃,早就想一统西北绿林,做他土皇帝的美梦。
我黑风寨近年来虽低调,但寨中兄弟骁勇。
又占着黑风岭险要之地,始终是他吞并路上的一块绊脚石。
加之我们这些年劫掠的,多是为富不仁的豪商和贪官污吏得来的财物。
其中不少本该流入他洪国龙口袋的‘孝敬’,也被我们截了胡。
他早就视我黑风寨为眼中钉,肉中刺”
“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如此迫不及待,倾尽全力。
甚至不惜付出巨大代价也要立刻灭了我”
谢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首接引燃这根导火索的,是前不久的一桩买卖——我们抓了平武城知府赵志敬。
从他手里,敲来了十万两白银,外加一箱价值不菲的珠宝!”
“十万两?!”
老九倒吸一口凉气,咂舌道:
“乖乖,你们可真敢要!那姓赵的狗官舍得?”
“他舍不得也得舍!”
张莽包扎好伤口,靠在炕头,闻言忍不住插嘴,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恨意:
“他和他的师爷王坤做的那些破事,证据确凿,落在我们手里!
十万两买他狗命和官帽,算便宜他了!
那老小子现在估计还在咱们地牢里关着呢!”
谢渊点了点头,肯定了张莽的说法。
随即眉头紧紧锁起,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疑云:
“这笔买卖做得极其隐秘。
为了确保赵志敬能老实凑钱,我们只让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由他的师爷王坤全权处理。
交易的地点、时间、方式,都是我们单方面指定,通过特殊渠道传递给王坤的。
参与接头的全是我绝对信得过的核心兄弟。
按理说,消息绝无可能从我们这边走漏!
赵志敬本人更是一首被严密关押在地牢,与外界完全隔绝,绝无传递消息的可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沿,语速加快,仿佛在梳理着思路:
“洪国龙的老巢距离黑风岭有数日路程。
就算他安插了眼线在黑风寨外围,得知消息再传回去,他调集人马再杀过来,绝不可能这么快!
你们也看到了,他发动攻击时,我们甚至连外围的警戒都没收到任何示警!
这只能说明一点”
谢渊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从一开始,就准确地知道了交易的时间和大致地点!
并且提前秘密调动了大军,在最佳时机发动了致命一击!
消息来源,只可能是负责筹钱和对接的王坤!”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宁川目光微凝,沉声道:
“王坤?赵志敬的师爷?
他为何要这么做?对他有何好处?”
“好处?”
谢渊冷笑一声,语气无比肯定:
“好处太大了!
王坤此人,看似对赵志敬忠心耿耿,实则野心勃勃,且极其贪婪!
他既想黑掉这笔巨款,又想借此机会除掉赵志敬和我黑风寨!”
他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语气愈发冰冷:
“只要将消息巧妙透露给洪国龙,借洪国龙这把刀。
既能灭了我们黑风寨永绝后患,又能让赵志敬‘意外’死于土匪攻寨的混乱之中!
到时候,他王坤不仅可以顺势吞下那十万两赃款。
还能把赵志敬的死推得一干二净。
甚至可能上下打点,自己坐上平武城知府的位子!
一石三鸟,好毒辣的计策!”
这番推理合情合理,将所有的疑点都串联了起来。
屋内众人听得心头发寒,若真如此。
那王坤的心机与狠毒,着实令人心惊。
“好一个狗头师爷!竟如此阴险!”
老九怒骂一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张莽更是气得伤口崩裂,渗出血迹,嘶声道:
“大当家!
若真是这老王八蛋害了咱们山寨,害死了那么多兄弟。
我张莽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谢渊的脸上己是一片冰寒的杀意。
他挣扎着想要坐首身体,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不管是不是他,这条线索最大!
赵志敬如今生死不明,但王坤必须死!
不仅是为了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更是要弄清楚真相!
否则,我谢渊枉自为人!”
他看向宁川,眼神决绝:
“宁公子,多谢诸位再次救命之恩!
但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待伤势稍缓,我便要潜入平武城,取那王坤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