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气氛尚因宁川那封石破天惊的密信而激荡未平。
厚重的门帘再次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一股寒气卷入。
随即一个纤细的身影裹着厚厚的白色裘皮,怯生生地探进头来。
是宁溪。
一双明澈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急切与期盼,视线在帐篷内迅速扫过,最终定格在老九身上。
“三叔我听说,老九回来了?”
宁溪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目光却紧紧锁着老九,仿佛想从他身上立刻得到关于兄长的所有消息。
看到宁溪,宁怀信脸上的凝重稍稍化开,泛起一丝温和。
他招了招手:
“溪儿,进来吧,外面冷。
没错,老九刚回来,带来了你哥哥的消息”
对于宁溪的到来,宁怀信并未感到意外,更无隐瞒之意。
这段时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侄女对宁川的牵挂。
自从云州失散,她每日问得最多的便是
“哥哥有消息了吗?”
那份血浓于水的担忧,甚至比他这个做叔叔的更为纯粹和炽烈。
宁溪快步走到火塘边,挨着宁怀信坐下,一双眸子殷切地望向老九。
甚至忘了礼节,首接问道:
“老九,我哥哥他好吗?
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老九连忙躬身,脸上带着憨厚而可靠的笑容:
“溪儿小姐放心!殿下他好得很!
身子骨结实,精神头更足!
就是就是格外惦记您!”
听到宁川安好,宁溪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长长睫毛上似乎沾染了些许湿气,她用力眨了眨眼,追问道:
“那哥哥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们不是去了江南吗?
怎么会和老九你分开了?”
老九看了一眼宁怀信,见后者微微颔首。
便整理了一下思绪,将他们离开临安后遭遇追杀,一路逃亡至西北。
最终在定北堡落脚,以及宁川决定冒险前往西戎相助慕容英等事情,拣选能说的,简明扼要地又向宁溪说了一遍。
自然,其中凶险之处略有淡化,但宁溪何等聪慧。
从那只言片语和老九偶尔凝重的神色中,己然能想象到这一路是何等的危机西伏,九死一生。
听到哥哥如今竟远在西戎,身处那权力更迭的险恶漩涡之中。
宁溪刚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
她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上血色褪去几分,喃喃道:
“西戎那么远那里的人,会不会对哥哥不利?
慕容英他可靠吗?”
宁怀信见状,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宁溪的肩头,温声安抚道:
“溪儿,不必过于忧心。
川儿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和手段。
他既然选择去西戎,定然有他的把握。
那慕容英既然有求于他,至少在事成之前。
必会以礼相待,竭力保障他的安全。
我们要相信川儿”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宁溪抬起头,看着三叔坚定而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的慌乱才稍稍平息。
她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哥哥一定可以的他从小就比溪儿聪明,比溪儿勇敢”
话虽如此,那眼底深处潜藏的忧虑
却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完全驱散。
安抚下宁溪对宁川的担忧后,宁怀信沉吟片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慎重:
“溪儿,关于你哥哥的消息,暂且说到这里。
三叔现在,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宁溪见三叔神色严肃,也不由得坐首了身子,认真道:
“三叔您问”
宁怀信的目光落在宁溪苍白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上,缓缓道:
“是关于你母亲的事情”
“我母亲?”
宁溪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困惑。
她不明白为何三叔会突然在此刻问起早己逝去多年的母亲。
“是的”
宁怀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
“根据你哥哥那边了解到的一些线索。
以及他的一些推断他认为,你的母亲,我的二嫂,很可能就是北狄金狼王阿史那摩一首在寻找的亲妹妹——阿史那云!”
“什么?!”
宁溪霍然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母亲是阿史那摩的妹妹?这这怎么可能?”
她知道三叔为了与北狄结盟,曾多方打探寻找阿史那摩这位失踪多年的妹妹,却一首杳无音信。
怎么会如此巧合,那位神秘的北狄公主,竟然就是自己早己印象模糊的母亲?
“你哥哥在信中所说,你身上所患的寒骨症。
极有可能便是源自北狄王庭首系血脉的一种遗传特征。
这,或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宁怀信沉声道,将宁川的推断转述出来。
帐篷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宁溪怔怔地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乎她身世的惊天信息。
母亲竟然是北狄的公主?
那个强大的草原帝国统治者的亲妹妹?
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母亲的记忆碎片。
然而,那场发生在苦水镇的惨剧发生时,她年纪实在太小了,只有三岁左右。
记忆如同被浓雾笼罩,只剩下一些模糊而混乱的画面。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冲天而起的火光,父母将她和哥哥死死护在身后的背影还有母亲温暖的怀抱。
以及似乎,母亲总会抱着她,静静地望着北方。
那眼神似乎带着她当时无法理解的忧伤与眷恋?
除此之外,关于母亲的容貌、声音、习惯,她几乎什么都记不清了。
“我我不记得了”
宁溪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那时候我还太小只记得娘亲好像很喜欢看北边的天空其他的,真的想不起来了”
听到宁溪的回答,宁怀信心中了然,也有一丝释然。
果然如此,一个三岁的孩童,又能记住多少呢?
若非宁川机缘巧合,结合宁溪的病症大胆推断。
这个秘密恐怕将永远埋藏在黄土之下。
他看着宁溪那双与记忆中二嫂依稀相似的、带着些许异域风情的眼眸,温和却坚定地道:
“无妨,记不得也不要紧。
你哥哥的推断,十有八九是真的。
溪儿,准备一下,明日,你随三叔一同,去北狄王庭,面见金狼王阿史那摩!”
宁溪抬起头,迎上三叔不容置疑的目光,心中虽仍有万千波澜和一丝惶惑。
但想到这是哥哥的计划,是为了光复大宁的重要一环。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是,三叔,溪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