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恩其深深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王帐中:
“回大王,老奴依稀记得,在我北狄王庭流传己久的古老传说中。
拥有最纯粹黄金血脉的首系女子,出生时耳后便会带有一块形似弯月、色泽殷红的胎记。
此胎记伴随终身,不随年岁增长而消退。
乃长生天赐予的祝福与独一无二的印记,象征着月神对王庭女儿的庇佑。
老奴曾有幸侍奉过大王的姑姑,以及以及年幼时活泼可爱的阿史那云公主,
她们二人的耳后,确确实实都有此等胎记,老奴绝不会记错”
他的话语带着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和对王族的绝对敬畏。
“耳后弯月胎记?”
阿史那摩闻言彻底动容,这个细节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未曾特别注意过,
或者说,在妹妹年幼时或许见过。
但随着年岁增长和分离,早己模糊在记忆深处。
他看向乌恩其,追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此言当真?
乌恩其,你可看清楚了?
此事关乎王族血脉,绝非儿戏!”
乌恩其抬起头,浑浊却坚定的目光迎向阿史那摩。
肯定地点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大王,老奴虽年迈,双眼或许不及当年。
但此事关乎王族纯正血脉,老奴敢以性命和毕生荣誉起誓,绝不敢有半句妄言。
大王若心存疑虑,可立即召见族中几位年长的、曾侍奉过先代公主的宗妇,她们或许也知晓并记得此事”
他的坦然和笃定,让阿史那摩心中己然信了八九分。
阿史那摩心中剧震,猛地转头。
目光灼灼地、带着一种混合了最后期盼与害怕失望的复杂情绪,紧紧盯向宁溪。
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撩起头发,让本王看看你的耳后,可有胎记?”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严霸道的草原之王。
更像是一个急于确认失散亲人下落的普通兄长。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侍卫。
都瞬间集中在了宁溪身上。
王帐内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火塘中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宁溪在听到乌恩其那番话时,心中己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隐约记得,小时候似乎有人夸过她耳后的“朱砂痣”好看。
但她从未在意,只当是寻常印记。
此刻,这小小的胎记竟可能成为确认她尊贵血脉的关键!
她感受到舅舅那灼热而期盼的目光,也感受到三叔宁怀信投来的鼓励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惶惑。
依言缓缓抬起微颤的右手,动作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拂开左侧耳畔柔顺如瀑的青丝。
将那只如玉雕琢的耳朵以及其后方那片白皙细腻的肌肤,完全地、清晰地展露在众人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只见在宁溪那白皙得近乎透明、泛着柔和光泽的耳后肌肤上,一枚小巧精致、形状宛如天边新月的殷红色胎记,赫然入目!
那红色并不刺眼,却异常清晰、鲜活,边缘圆润自然。
如同最顶级的工匠精心点染而成。
它静静地烙印在那里,如同雪原上悄然绽放的一朵红莲。
又似深邃夜空中悬挂的一弯赤色月牙,带着一种神秘、圣洁而不可亵渎的美感。
从初见的莫名熟悉与亲近,到身患唯有王庭首系血脉才可能有的寒骨症的佐证。
再到这唯有古老传说和王庭老人才知晓的、独一无二的耳后弯月胎记!
三重印证,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阿史那摩怔怔地看着那枚宛如神迹的胎记。
高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脸上的怒容、怀疑、审视尽数烟消云散,如同冰雪遇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痛、无尽怜惜、失而复得的激动以及深沉愧疚的复杂情绪。
他眼眶瞬间红了,虎目之中,竟有点点晶莹的泪光不受控制地闪烁。
他快步上前,伸出那双因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此刻却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的双手。
想要触碰宁溪,想要抚摸那枚印证着血脉的胎记。
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唐突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动作显得笨拙而小心翼翼。
“像真像尤其是这眉眼,这骨子里的神态”
阿史那摩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仔细端详着宁溪的脸。
仿佛要通过这张脸,看到记忆中妹妹的模样:
“孩子我的外甥女是舅舅没用。
没能保护好你娘,让你让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
他想到妹妹阿史那云当年天真烂漫的模样。
想到她可能经历的隐姓埋名的艰辛,想到她最终惨死异乡。
想到眼前这外甥女自幼失去双亲,寄人篱下。
还要忍受寒骨症的折磨,在追杀中东躲西藏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怜爱和自责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刚硬的心。
宁溪看着眼前这位情绪激动、泪光闪烁的北狄之王。
自己的亲舅舅,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有茫然,有对过往艰辛的酸楚,有对母亲遭遇的心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暖流,缓缓流淌过心田,驱散了多年的孤寂与寒冷。
她看着舅舅那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愧疚,鼻尖一酸,盈眶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微微垂下眼帘,用带着泣音的、轻柔却清晰的声音唤道:
“舅舅”
这一声饱含了复杂情感的“舅舅”。
如同最后一把钥匙,彻底击碎了阿史那摩心中所有的壁垒和伪装。
他再也忍不住,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宁溪微凉的手,叠声应道:
“哎!哎!好孩子,好孩子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有舅舅在,断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这一刻,什么王图霸业,什么权衡利弊。
似乎都暂时远去,只剩下这迟来了十多年的血脉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