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盟约的初步达成,王帐内紧绷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基于新关系的、略显微妙的融洽。
阿史那摩看着安静坐在自己身侧的外甥女宁溪,越看越是怜爱,越看越是心疼。
那单薄的身躯,都无声地诉说着她这些年所受的苦楚。
他心中那份对妹妹早逝的悲痛,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寄托和弥补的出口。
“溪儿”
阿史那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柔和了许多。
带着一种宁溪从未在宁怀信以外的长辈身上感受过的、混合着愧疚与宠溺的温情:
“你初来王庭,一路奔波辛苦。
不如就在舅舅这里多住几日,让舅舅好好看看你。
也让你熟悉熟悉你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王庭虽比不得大胤城池繁华,但也别有风光,舅舅让人带你西处走走。
尝尝我们草原的美食,看看辽阔的天地,如何?”
他眼中带着期盼,这份突如其来的亲情。
让他这个习惯了杀伐决断的草原霸主,也显露出了一丝笨拙的温情。
宁怀信闻言,心中微动。
他明白阿史那摩此举,既有真心实意的亲近之意。
或许也存着进一步观察、确认宁溪身份,以及借此加深双方联系的心思。
但他并未点破,反而觉得这是好事。
让宁溪与阿史那摩多相处,培养感情,对于巩固联盟。
对于宁溪未来的安全,都大有裨益。
他看向宁溪,温和地道:
“溪儿,大王一片爱护之心,你便留在王庭小住几日吧。
也好让舅舅安心”
宁溪抬眸,看向眼前这位气势威严却对自己流露出真切关怀的舅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她自幼失去双亲,与哥哥宁川相依为命。
后来又跟着三叔颠沛流离,内心深处对于“家”和“亲人”的渴望,远比常人更为强烈。
如今,不仅找到了哥哥,还意外地与位高权重的亲舅舅相认。
这种失而复得的归属感,让她鼻尖微酸。
她轻轻点头,声音虽轻却清晰:
“谢谢舅舅,溪儿愿意留下”
这份愿意,并非全出于对舅舅权势的敬畏。
更多是源于对这份突如其来亲情的珍惜与接纳。
见宁溪答应,阿史那摩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连眼角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他立刻吩咐乌恩其,为宁溪准备最舒适温暖的帐篷。
指派最细心可靠的侍女伺候,务必让她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安排妥当,亲自目送宁怀信、沈文渊等人离开王帐,返回野狐原营地后。
阿史那摩脸上的温情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那位杀伐果断的北狄之主的冷峻。
他转身,大步走回虎皮大椅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站立在那里。
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空阔的王帐,仿佛能穿透帐篷。
看到外面广袤的草原和那些心思各异的部落。
“乌恩其”
阿史那摩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威严。
“老奴在”
乌恩其立刻躬身应道。
“立刻派出最快的骑手,携带本王的金狼令,分头前往各主要部落!”
阿史那摩命令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召苍狼部首领兀骨托、血鹰部秃鲁花、黑熊部巴图所有实力排在前十的部落首领。
以及所有依附于王庭的中小部落头人,十日之内,必须赶到王庭议事!
逾期不至者,以藐视王庭论处!”
“是!大王!”
乌恩其心中一凛,知道将有大事发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空荡的王帐内,阿史那摩缓缓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中闪烁着深沉莫测的光芒。
他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召集各部首领,原因有二,且都至关重要。
其一,便是稳固王庭权威。
近年来,随着几个大部落,如兀骨托的苍狼部、秃鲁花的血鹰部等实力不断膨胀。
这些首领的野心也随之滋长,对王庭的命令有时阳奉阴违,甚至暗中较劲。
阿史那摩能感觉到,王庭的威严正在受到挑战。
是时候借着南征大胤的机会,重新整合力量。
让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们清楚地知道,谁才是北狄真正的天,谁才配执掌金狼令,号令草原!
南征,既是对外扩张,也是对内的整肃与立威。
其二,便是出于现实的考量。南下攻打大胤,绝非小事。
大胤北境防线经营多年,关隘坚固,边军精锐。
若仅凭王庭首属的兵力,即便能取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届时,王庭实力大损,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大部落会作何反应?
他阿史那摩的王座还能否稳固?
因此,必须将各大部落都绑上这架战车!
让他们派出精锐战士,共同出兵。
如此一来,既能集中力量,增加胜算。
也能在战争过程中消耗各部的实力,确保战后王庭依然能保持绝对的优势。
这是一举两得的阳谋,那些部落首领即便看穿。
在开疆拓土的巨大诱惑和王庭的强势压力下,也不得不从。
“大胤萧景琰还有我那未曾谋面的外甥宁川”
阿史那摩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而期待的弧度: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让这北地的风雪,成为我北狄铁骑南下的号角吧!”
随着一道道金狼令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向草原的各个角落,平静了许久的北狄王庭。
开始暗流涌动,一股战争的阴云,正在天际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