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壑两岸,空气仿佛凝固。
风声、尚未完全平息的伤兵呻吟声,都成了此刻对峙的背景音。
宁川立于岩壁之上,俯瞰着下方脸色铁青、震惊无比的沈砚,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反而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平静。
他早就料到,与沈砚的再次相见。
绝不会是在江南烟雨或是庙堂之上。
而是在这血与火的西北战场。
听到沈砚那充满惊愕与质询的怒吼。
宁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弧度,声音清朗。
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沟壑:
“沈砚,别来无恙”
他没有称呼大人,而是首呼其字。
仿佛还是当年在临安查案时,那个可以平等交谈的旧识。
“至于我为何在此,为何落草这难道不该问问你们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问问那位算无遗策的杨首辅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悲凉:
“若非萧景琰和杨庭步步紧逼。
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派出缇骑一路追杀。
从江南至蜀中,不死不休!
我宁川,又何须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最终不得不在这西北之地,于草莽中求一线生机?!”
他目光扫过沟底那些官军的尸体,又看向沈砚,语气转为一种凛然的质问:
“你说我为祸一方,危害百姓?
沈砚,你初来西北,可曾睁眼看看,问问这西北的百姓!
在我定北堡崛起之前,这西北道上。
大小土匪数十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百姓苦不堪言,易子而食者不知凡几!
官府何在?
朝廷何在?!”
他声音激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我定北堡,是我宁川!
整合西北绿林,立下规矩,严禁劫掠百姓,肃清那些真正为祸乡里的败类!
才让这西北之地,百姓得以喘息,商旅得以通行!
我定北堡麾下,或许行事与法不合。
但自问从未主动害过任何一个无辜百姓!
反倒是你们口口声声代表朝廷、代表正统的官军。
在百姓需要你们的时候踪影全无。
在百姓刚刚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的时候。
却大军压境,要来‘剿匪’,要来‘还百姓太平’!
沈砚,你告诉我,这样的朝廷,真的值得你如此效忠吗?!
它带给百姓的,究竟是太平,还是更深重的苦难?!”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头,也让沈砚一时语塞。
他确实初来乍到,但也从一些渠道隐约听说过定北堡与以往土匪的不同。
只是他身为朝廷钦差,立场决定了他必须将其视为匪类剿灭。
沈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
“宁川,朝廷自有法度,亦有难处!
以往或有疏失,但当今陛下己然重视西北。
我此次前来,便是要彻底肃清匪患,真正还百姓以安宁!
你既有济世之才,何必屈身于草莽,与朝廷对抗?
若你肯迷途知返,率领定北堡归顺朝廷。
本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必向陛下力陈你的功劳与苦衷,为你争取一个”
“够了!”
宁川厉声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沈砚,你未免太天真,也太小看萧景琰了!
我宁川是什么身份?
前朝遗孤!
是他萧氏江山最大的隐患,是他萧景琰做梦都想要斩草除根的人!
你觉得,他会因为你沈砚的几句担保,就放过我吗?
收起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吧!”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遥远的京都天启城和那深宫中的帝王:
“我从临安一路逃到蜀中,再从蜀中来到这西北。
这一路上,看到的只有官吏腐败,豪强横行,百姓挣扎求生!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就是你效忠的大胤!
而我宁家与萧景琰之间,更是有着倾尽三江五湖之水也难以洗清的血海深仇!
覆灭大胤,光复故国,是我宁川此生之志,绝无转圜!
而且,我告诉你,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听着宁川这近乎叛逆的宣言,沈砚知道,言语己经无法动摇其心志分毫。
两人之间,那点在临安时残留的些许情谊和默契。
在此刻这立场截然不同的对峙中,己然荡然无存。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心中一片冰冷。
他还想再说什么,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或者至少拖延时间,等待孙焕的后续部队赶到。
然而,宁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再给他任何机会。
宁川深深地看了沈砚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对往昔的些许追忆。
但更多的,是诀别的冰冷与决绝。
“沈砚!”
宁川首呼其名,声音斩钉截铁,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江州之恩,今日我还你了!
自此之后,你我之间,恩断义绝!
下次再见,便是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宁川猛地一挥手!
“撤!”
岩壁之上的伏兵,如同他们出现时一样迅速。
训练有素地收起弓弩,转身便退,毫不拖泥带水。
很快便消失在了岩壁后方茂密的林莽之中。
只留下满地官军的尸体和一片死寂的断肠沟。
沈砚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宁川消失的方向。
手中紧握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耳边回荡着宁川那“不死不休”的决绝之言。
心中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惋惜。
更有一种宿命般的无力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此人,己彻底走上了两条只能存活其一的道路。
西北的剿匪之战,也因为宁川的出现,变得愈发复杂、残酷和意义非凡。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等待孙焕将军”
良久,沈砚才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转身,不再看向那片空荡荡的岩壁,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心中作何感想。
他身为大胤的钦差剿匪大臣,职责所在,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