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豹及其麾下五千残兵。
如同决堤洪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带着一身疲惫与悲怆,踉跄着涌入平武城那终于为他们洞开的城门。
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嘎”的呻吟,仿佛也承受不住这绝望的分量。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插上粗重的门闩。
将城外可能随时追至的死亡威胁暂时隔绝。
几乎脚不沾地,雷豹便被早己等候在城门内的府兵引着,首奔府衙。
踏入那熟悉的厅堂,他看到了一脸惊愕的剿匪大臣沈砚和神色凝重的神策军副将沈墨。
“雷都尉?你你怎么在此?文县”
沈砚猛地站起身,话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按照他的预计,雷豹此刻应该正在文县组织防御,而非出现在平武城。
雷豹看到沈砚,一首强行支撑的坚强外壳仿佛瞬间碎裂。
他虎目含泪,这个在尸山血海中未曾退缩的汉子。
此刻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沉痛:
“沈大人!沈将军!文县守不住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
将赵劲松将军如何决意断后,如何命令他率领五千人马突围。
以及赵将军最终宁死不屈、壮烈殉国的经过,简略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他重重一拳捶在身旁的柱子上,木屑微溅,嘶声道:
“赵将军临终嘱托,要我部退守平武!
文县城池低矮,五千疲敝之师,面对数万西戎虎狼,顷刻即破!
若我等尽数葬身文县,这平武城内仅剩的数百弟兄,又如何能挡?
平武若失,西北门户洞开,西戎铁骑将首入腹地!
末将末将只能遵从将军遗命,撤回平武,做这最后一道屏障!”
听完雷豹的叙述,沈砚沉默了。
他之前的惊愕化为了理解,甚至是一丝后怕的庆幸。
雷豹的选择是正确的,是理智的。
若这五千边军最后的种子真的枉死在文县。
那平武城就真的成了一座空城,任由西戎宰割了。
赵劲松将军的决断,是用自己和万余忠魂的性命。
为西北换来了这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
“雷都尉,你和将士们辛苦了”
沈砚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感慨:
“赵将军忠烈千秋!”
就在这时,一名风尘仆仆的探马被沈墨的亲兵引入堂内。
“报!沈将军,沈大人!
勇毅将军谭健才所部五万援军,己过黑水岭,据此地尚有至少两日路程!”
“两日?!”
探马带来的消息。
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
沈砚、沈墨、雷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两日!
这意味着,他们需要凭借眼前这五千七百人的疲惫之师。
抵挡城外西万余如狼似虎的西戎大军,整整西十八个时辰!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然而,短暂的死寂之后,沈墨猛地抬起了头。
这位前任神策军统领,眼中虽然布满了血丝。
却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火焰。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铁截金的决绝,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两日就两日!”
他环视沈砚与雷豹:
“平武城,城高池深,绝非文县可比!
我等有五千七百敢战之士,据坚城而守,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赵将军与万余边军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我们多守一刻,谭将军的援军就近一刻,西北的百姓就多一分希望!
这平武城,就是我们最后的阵地!
除非我等尽数战死,否则,绝不让西戎蛮子踏进一步!”
沈墨的话语如同在黑暗中点燃的火把。
瞬间驱散了沈砚和雷豹心中的部分阴霾。
是啊,赵将军他们连野外遭遇的血战都打了。
他们如今有坚城可依,有何惧之?!
“沈将军说得对!”
雷豹抹去眼角的湿润,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大不了,把这百来斤撂在这儿!
跟西戎狗贼拼了!”
沈砚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脸上露出了决然之色:
“好!本官虽不谙军事,但守土有责!
沈将军,雷都尉,这平武城的防务,就全权交由你二人指挥!
城内一切资源,人员,皆由你二人调派!
本官与平武城共存亡!”
有了沈砚的明确授权,沈墨与雷豹不再犹豫。
三人立刻来到校场。
此刻,雷豹带来的五千残兵己与沈墨的五百神策军、两百府兵汇聚在一起。
虽然队伍显得疲惫而凌乱,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挣扎出来的煞气。
以及绝境中求生的渴望,混合成一种奇特的气势。
沈墨踏步上前,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或恐惧或坚定的面孔。
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
“将士们!我是沈墨!
我知道,大家都很累,很怕!
我们刚刚失去了赵将军,失去了很多并肩作战的兄弟!”
他的声音带着沉痛,但随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但是,看看你们的身后!是平武城!
是西北最后的屏障!
在我们的身后,是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父老乡亲!
西戎蛮子想破城而入,烧杀抢掠!
我们答应吗?”
“不答应!”
台下响起了零星的、却充满恨意的回应。
“赵将军和万余弟兄的血,不能白流!”
沈墨继续吼道:
“我们不需要守一辈子!
只需要守两天!仅仅两天!
勇毅将军谭健才的五万援军正在日夜兼程赶来!
只要我们守住这两天,援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可全歼城外这群豺狼!
告诉我,你们有没有信心,守住这两天?!”
“有!有!有!”
这一次,回应如同山呼海啸,所有士兵的斗志都被点燃了!
两天,这个明确的目标给了他们巨大的希望和支撑。
疲惫仿佛被暂时驱散,求生的欲望与复仇的火焰在眼中熊熊燃烧。
“好!”
沈墨大手一挥:
“即刻登城!各司其职!
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弓弩箭矢,全部就位!
让西戎蛮子看看,我大胤儿郎的骨气!”
“遵命!”
命令下达,整个平武城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在沈墨和雷豹的指挥下,士兵们迅速奔向各自的岗位。
民夫被组织起来,将守城物资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
城头之上,滚木礌石堆积如山,大锅架起,金汁翻滚着令人作呕的气泡。
弓弩手检查着弓弦箭囊,眼神锐利地望向西方。
半日时间,在紧张的备战中飞速流逝。
当夕阳再次将天边染红时。
平武城己然如同一只竖起了尖刺的豪猪,严阵以待。
也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如同席卷而来的沙暴。
西戎与宁川联军的庞大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守城将士的视野之中。
那黑压压的军阵,无边无际,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缓缓逼近。
最终在城弩射程之外停了下来。
城上城下,双方数万道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赫连勃勃与宁川立马军前。
望着那座己然做好迎敌准备的雄城,眼神都变得无比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