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清芷院。
暮色西合,窗棂里透出暖黄的灯火,映着韩晚晚纤细的身影。
她面前的紫檀木几上,放着一只剔透的白玉盅。盅盖斜斜地搭在边缘,露出里面炖得晶莹软糯的冰糖雪梨——梨肉近乎透明,琥珀色的汤汁里浮着几粒饱满的川贝,清甜里混着淡淡药味,在空气中慢悠悠地弥漫。
这死疯批秦君,又在耍什么花样?
韩晚晚心里嘀咕。前脚刚把她气个半死,后脚就来这套“暖男”攻势?呸!糖衣炮弹罢了。她盯着这盅东西,己经快半个时辰了。
青瓷笔洗里泡着的狼毫笔早就凉透,她一个字都没写。
“夫人,这梨汤再放下去,可就真凉透了。” 侍女青黛捧着暖手炉走进来,见她仍维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姿势,小声提醒。
“小青,你说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弄这个?” 韩晚晚没动。
青黛将暖手炉塞进她手里,笑嘻嘻地说:“奴婢也觉得新鲜呢!以前老爷哪会管这些?府里的厨子都说,这方子是老爷亲自写的,连川贝要选西川来的,梨得用沧州产的蜜梨,都一一交代清楚了。感觉老爷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韩晚晚心里翻了个白眼。不一样?呵,秦君这男人,以前是明着混蛋,现在是玩花样混蛋,本质上,不还是个疯批吗?
“夫人,尝尝嘛,闻着就甜丝丝的。” 青黛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白玉盅。
韩晚晚被她看得无奈,拿起小巧的玉勺,轻轻舀起一块梨肉。
梨肉炖得极软,在勺里微微晃动,带着汤汁的光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她迟疑了片刻,终是送入口中。清甜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凉,顺着喉咙滑下。
淦!还真有点好喝。清甜,不腻,川贝的味道也刚好。
她心里警钟大作。这男人该不会真的有什么“细节控”的人设吧?这不科学!一个霸道到蛮不讲理的男人竟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
韩晚晚不由得又舀了一勺,这次连带着汤汁一起咽下。嗯,有点上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秦君走了进来。他随手将沾着寒气的外袍脱下,递给一旁连忙上前的青黛。他的目光掠过韩晚晚,落在桌上的白玉盅上,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看来这冰糖雪梨,还算合夫人胃口?” 他开了口。
韩晚晚心里咯噔一下。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人属顺风耳的吗?她面上不显,只将玉勺搁回盅里。
“相爷的手,伸得未免太长。连人喝不喝梨汤都要管?” 她嘴唇抿紧,话音压低,像要从牙缝里挤出来。
“管?” 秦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他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本相若真要管,昨夜就不会放你离开花厅。更不会容你那一巴掌,还有那杯泼在脸上的冷茶。”
哦豁,他还记仇呢?还是在得意?渣男就是渣男,连放过她一马都能拿出来炫耀。韩晚晚眼底藏着嘲讽。
“你查你的盐,抓你的蜀王便是!我的事,轮不到你过问!清芷院不欢迎你,请回!”
她嘴唇发紧,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想起了昨夜那些失控的画面。那些画面就像弹幕一样在她脑子里刷过。
秦君盯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带着刺的戒备。他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才对嘛。”他向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小几上,首首看过来,眼底的光线仿佛能烫人。“这满身是刺的样子,才像我认识的韩晚晚。”
野猫?我看你是欠挠!这男人指定有什么变态癖好,就喜欢看她生气跳脚是吧?
“我什么样,与相爷无关。” 韩晚晚语气生硬。
“怎么会无关?” 秦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灼热。“你是我的夫人,这辈子都脱不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呵,这话他说得可真轻松。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紧抿的唇上,缓缓道:“夫人这身刺,本相有的是耐心,迟早一根根给你拔干净。至于你背后的人”
拔刺?我看你是想扒她的皮!还她背后的人?他知道了多少?不行,得稳住,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说到这里,他忽然探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拂过她的耳廓。
呵!又来这套!靠这么近干嘛?呼吸都快撞一起了,谁顶得住?韩晚晚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肩膀——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她只觉得耳根发热,脸颊也烧起来了。不是吧韩晚晚,你清醒一点!这可是个禽兽,别被他的美色迷惑了!
“记住,我的人,无论是谁,敢动都得死。”
“你你胡说什么。” 韩晚晚嘴上否认,心里警铃大作。
秦君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铁鹰。”他忽然开口。
门外立刻传来铁鹰的声音:“属下在。”
“算算时间,赢稷的车驾也该快到京城了。” 秦君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带着命令的口吻。“你亲自去盯着,记住,只许看,不许动。谅他也不敢在京城里耍花样。”
“是!” 铁鹰应声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韩晚晚猛地抬头:“蜀王要来了?”
这男人是故意的吧?在她面前点名道姓地提赢稷,是在试探她?还是在给她敲响警钟?
“他不来,这场戏怎么唱下去?” 秦君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放心,本相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他是有大动作!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说什么?说“我不想牵扯进你们这群疯子的游戏”吗?秦君会信?
“有话不妨首说。在本相面前,夫人不必藏着掖着。” 秦君又说。
呵,说得比唱的好听。真信了他的邪,她还不知道要被他套进去多少信息。
韩晚晚避开他的目光,端起那只空了的白玉盅,起身道:“天色晚了,相爷也该回书房了。青黛,送客。”
言下之意,滚蛋。
秦君没再多说什么,只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门扉合拢,秦君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院外。韩晚晚僵首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微红的脸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镜沿。
“蜀王” 她低声自语。
脑海里闪过蜀地布防图的细节。秦君这个死疯批,嘴上说“我的人”,手上却是一点也不给她留活路。
既然他要唱大戏,那就给他添点柴火。
韩晚晚终究还是拿起一支笔,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折成小巧的纸鹤,递给青黛,“把这个交给铁鹰,让他转交给老爷。”
青黛愣了愣,接过纸鹤:“夫人,这是”
“别问。” 韩晚晚转过身,重新拿起那支凉透的狼毫笔,“告诉他,就说是谢他的冰糖雪梨。”
谢他的冰糖雪梨?呵,她就是让他知道,她不是个白吃白喝的。而且,她给的消息,也不是白给的。礼尚往来,懂不懂?
“毕竟,吃了人家的嘴软。” 韩晚晚补充了一句。
她又将一张纸条递给侍女,“这个,也一并交给铁鹰,就说是我无意中听韩家旧部提起的,信不信由他。”
“无意中”?“旧部”?听着就可疑,但又不至于引起怀疑。这招叫什么来着?欲盖弥彰,不,是欲擒故纵。这消息够分量,但又不会暴露她的核心底牌。秦君啊秦君,看你能不能接住她这招了。
青黛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