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虽然早就怀疑他被那个旗袍女人救走之后,可能就藏身于此,但真真切切听到他就在一窗之隔的地方,还是这样的状态,对我们的冲击还是太强了。
小虎不明所以,但看我们瞬间紧绷的表情和眼神交流,也立刻屏息凝神,一动不动。
窗内,葛镜吾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铁链拖曳的哗啦声和沉重的喘息,仿佛一头被锁住的困兽在挣扎。
“放我出去……藜芦!我知道你能听见!你和你爹一样,都是疯子!魔鬼!啊啊……”
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在嘶吼,声音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扭曲。
隔了十多秒钟,才有一个苍老、冷漠,不带一点感情的女声响起,语调平直得可怕。
“葛先生,省省力气吧。柳小姐说了,要‘好好照顾’您。药,您必须按时吃。水,就在旁边。至于想死……柳小姐没说可以,您就死不了。”
这声音冰冷如铁,像是一个女性老佣人。
“吃?我吃个屁!”
葛镜吾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歇斯底里。
“那药是让我活吗?那是在折磨我!把我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藜芦呢?让她来见我!我要问问她,当初她爹答应我的事,还算不算数!他们是不是想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老佣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语气,隔了十多秒,才幽幽开口。
“柳小姐说了,她父亲当年答应您的事,自然作数。但前提是,您得‘听话’,得‘有用’。您现在这样……对她没什么用。所以,您还是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养好身体?哈哈哈……”
葛镜吾发出一阵凄厉而绝望的狂笑,“把我弄成这副鬼样子,还叫‘养好身体’?你们……你们到底想把我变成什么?怪物吗?!”
“葛先生慎言。”老佣人木讷地开口道:“柳小姐说了,她做这些,就是为了救您。若非她出手,您早就在后王村魂飞魄散了。现在,您只需要耐心一点,配合一点。”
“柳小姐说,柳小姐说,你除了会说这一句还会说什么?我不要和你这个会喘气的傀儡人说话,你给我滚,让藜芦来!”
“葛先生,请你配合!”
“我不配合!我宁愿当初就死了!”葛镜吾的声音陡然弱了下去,带着哭腔和极度的疲惫,“求求你……藜芦……求你,给我个痛快吧……我受不了了……太疼了……每天都在疼……”
“因为你的持续大喊大叫,我只能按照柳小姐交代的方法,惩罚你了!”
也不知道那老佣人对葛镜吾用了什么,葛镜吾“呃”的发出一声长叹,然后音渐渐低微下去,好像进入了梦呓状态。
窗外的我们,听得心惊肉跳。
葛镜吾,这个曾经阴险狡诈、手段狠辣,把我们几个玩弄于鼓掌,在滇南逼得我们险象环生的老杂毛,此刻竟然落得如此境地?
被囚禁、被折磨,甚至……被进行某种可怕的“改造”……
以至于让他这样一个心高气傲、野心勃勃的人,不惜哀求速死?那得是什么样的痛苦啊!
她口中那个叫“藜芦”的女人,应该就是旗袍女的真名,所谓的柳小姐,应该是个化名。而从他们的对话不难判断出,藜芦的父亲,就是那个掌控着全局的大先生。
“现在怎么办?”
陆瑶用极低的气声问我,眼神看向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户。
我犹豫了。
按原计划,我们是来探查这栋紫檀木屋,锁定这个“柳小姐”身份,进而寻找与大先生有关的线索。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藜芦并不在,反而葛镜吾在这里……如果我们现在就进去,是有可能提前暴漏的,对活捉藜芦就成了不小的挑战。
当然,如果能顺利制服葛镜吾和屋子里的老妇人,提前埋伏,倒也是个机会。
小虎再次拿出一个小仪器,对着房屋方向调整了一下,屏幕上波形跳动,出现了两个红色的圆点。
“有两个……活人信号。没有其他明显的生物热源。应该就只有说话的两个人……”
“好。”我迅速做出决定,“既然如此,我们进去。见一见老朋友,顺便看一看,这个藜芦,到底是何方神圣!”
“明白。”
豹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闪着光。
刚才跳舞的别扭劲儿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胆大包天的豹子。
我们观察了一下这扇窗户,是传统的中式木格窗,里面糊着窗纸,但似乎为了透气,有一扇小窗虚掩着,缝隙很小。
豹子从靴筒里摸出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小心地将刀刃探入窗缝,轻轻拨动里面的插销。
“咔哒”一声轻响。
豹子停住动作,侧耳倾听。待到屋内没有反应,他才缓缓将虚掩的窗户拉开一条足够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浓烈怪味扑面而来。
是那种药味、熏香、霉味还混合着血腥气的气息。
“我先进。”豹子低声道,灵活地一缩身,钻了进去。
片刻后,窗格上伸出一只手来,挥了挥。
我们依次钻入。
里面是一个类似小偏厅或者暖阁的房间,陈设古朴,家具都是庄重又不失华丽的紫檀木。
但光线昏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光线昏黄、造型古旧的落地铜灯。空气沉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葛镜吾痛苦的声音从与我们一墙之隔的正厅方向传来,更清晰了。
还能听到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老佣人的脚步声朝着更里面的房间去了,渐渐听不见。
我们借着那盏铜灯的昏黄光线,打量这个房间。墙上挂着几幅意境阴森的山水古画,博古架上摆着一些造型奇特的陶罐、木雕,看起来都不像寻常摆设。
有了上次扫荡葛镜吾宅子的甜头,豹子下意识抓起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玉雕就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我没阻止他。
反正不管是葛镜吾还是藜芦,都不是好鸟,让他们破财,本来也是一种“报复”,何乐而不为啊。
我观察了一下房子的格局,左侧又门廊,应该是通往主屋的。
我估计,那里就是藜芦当初做法,夺走马老先生阳寿的地方。
当时出灵,我就觉得那个地方很诡谲,应该有特殊意义。此番前来,当然是要过去看看的。
“东西可以拿,但一定小心,别惊动了人!”我低声叮嘱豹子和小虎道:“你们就在暖阁这边先观察观察,也算是放哨,我去那正厅看看!”
豹子和小虎点点头,一个放哨,另一个就在博古架上疯狂装东西。
我对陆瑶轻手轻脚地拐进左侧廊道,正厅的雕花木门便出现在了眼前。
陆瑶上前就要轻手推门,我无声息地赶紧拦住她。
在这种地方,每一步都得小心。
这个叫藜芦的女人,从眼神到骨子里都透着警觉,我不信他不在家的时候,不做防备。
果然,我仔细观察,发现这正门把手之上,连接着一条无色的细线,而细线则通往天花板里去了。
陆瑶顿时倒吸一口气。
如果直接推门,可能头上瞬间就会射下一根利箭。
我见左侧墙壁上,有一个隐蔽的环形纽扣,便拉住细线,将其从门把手上摘下来,挂在了环形纽扣上,再一推,正厅的门就安全的打开了。
正厅比暖阁大了不止一倍,但同样光线昏暗。
没错,这就是我出灵之时所看见的地方。
这里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博古架和柜橱,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怪异的东西。
有形态扭曲的根雕,有的像蜷缩的人体,有的银白色的人骨,以及各种毒虫标本。
这些玩意,在昏暗中仿佛随时会扭动活起来。
对面的檀木柜子上,放着大小不一的陶罐瓦瓮,封口处贴着暗红色的符纸,有些罐体表面渗出深色的污渍。
成排的玻璃瓶,浸泡着不知名的草药、动物器官,甚至有一瓶里赫然是一枚巨大的眼球,漂浮在琥珀色的液体中。
墙上挂着的并非寻常字画,而是一幅幅颜色暗沉、笔触诡异的布帛画——画上是各种祭祀场景,扭曲的人形围着火堆起舞,或是将活物献祭给面目模糊的神灵。
这些画像,和我们在黎王圣地里见到的风格极其相似。
正厅中央的地面最为骇人。
那里用暗红近黑的颜料画着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坛城法阵,图案层层嵌套,线条扭曲如蛇,在最外圈点缀着十二个骷髅符号。法阵周围,按照某种规律摆放着七盏造型怪异的铜灯——灯座是跪伏的人形,双手高举托着灯盘,灯芯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跳跃不定,将整个法阵映照得如同幽冥地府。
“有人在那!”
陆瑶猛地一把拉住我,附耳低声急促道。
我这才看清楚,法坛的中央,竟然坐着一个女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