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莎一愣,显然没料到柿子树下还站着个人。
她定了定神,借着月光看清是我,脸上瞬间又挂起那副熟悉的、略带腼腆的笑容:“向大哥,你怎么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吗?”
我淡淡一笑,从树影里走出来,“以后别叫向大哥了,按老朴算,我是不是得给你叫‘嫂子’啊?”
阿莎的脸在月光下似乎微微红了一下,她摆摆手,声音依旧甜脆:“哎呀,向大哥你说什么呢。咱们都是一起认识的,还是各叫各的好。再说了,你年纪比我大,叫你向大哥正合适呀。”
我收敛了笑意,看着她,目光变得凝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吧。阿莎,是你从来就没想过,自己真的要代入这个的身份,对吗?”
阿莎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但她很快就掩饰过去,轻松地扭了扭腰,顾左右而言他。
“向大哥,你知道的,我普通话都是跟你们新学的,还不太好,有时候听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呢。我就是第一次来北方,觉得天微微有点凉,就睡不着,所以起来看看星星。向大哥你待着吧,我出去转转,看看北方的夜市”
“出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提高了声音,目光紧紧锁住她,“你觉得,老朴醒来,发现你不见了,他会怎么样?他会像个丢了魂的傻子一样难过,你信不信?”
阿莎往前走的脚步,像被钉住一样,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她没有回头,但我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开始有些异样,努力维持着平静:“向大哥,你说什么呢我就是出去转转,买点东西,一会儿就回来。”
“阿莎,”我叫住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实话告诉你吧,我早就猜出来了。从你跟着我们从滇南出来那天起,你是带着目的的。”
阿莎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回头。
我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肯定吗?不是因为你对老朴不够好,也不是你对我们不亲切。是你的‘天赋’出卖了你。”
我顿了顿,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更加僵硬。
“你对灵石玉器的敏感,简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葛镜吾藏在暗格里的玉器,都逃不过你的感知。那我怀里一直揣着的‘八角轮回星’呢?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阿莎的身体猛地一震。
“你既然知道我身上就藏着你们苗寨圣物之一的‘八角轮回星’,为什么不戳破?为什么不直接拿走?反而一路跟着我们,从滇南到燕城,经历这么多危险?”我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你们族人设计好的。你父亲知道八角轮回星在我身上,派你出来,根本就不是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也不是为了弥补我们,恰恰是为了借助我们的力量,让你寻找另一样东西——‘定星针’,对吧?”
夜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作响,更显得寂静。
阿莎终于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她脸上那层单纯天真的面具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后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声问:“那你为什么不早早戳破我呢?”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因为我一直在权衡,也一直在赌。我想,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感情。我赌,天长日久,相处下来,你会改变主意;或者,你会向我们坦白。当然”
我苦笑了一下:“最主要的,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老朴。老朴是我哥们,我了解他。这家伙,满嘴跑火车,一肚子鬼主意,看起来没个正形。可他那颗心,其实干净得要命。他难得对一个人这么上心,这么掏心掏肺。我怕他知道真相后会难过。”
阿莎的眼圈,在月光下似乎微微有些泛红。她低下头,嗫嚅道:“朴师他对我确实很好。我这辈子,可能都忘不了他了。”
“我看得出来,”我指了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你刚才出来的时候,回头看那间屋子,我看见了,你眼里有留恋。”
阿莎沉默了,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根植于血脉的坚定。
“可是我没办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苗家的儿女,从出生起,身上就带着使命。我父亲交代我的事,我必须做到。全族上下都在等着我带回去的消息,我必须回去。”
“那我呢?”一个沙哑、疲惫,却异常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堂屋檐下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我和阿莎同时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老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
他没穿外套,只披着一件单薄的被单,头发有些乱,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怒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了然。
他慢慢走到月光下,目光落在阿莎脸上,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莎,燕城的秋天太冷了,是吗?连我给你织的那顶大兔子毛线帽子,还有那副你总说暖和的手套都留不住你了,是吗?”
“老朴!”我下意识想开口安慰。
老朴却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
他的目光依旧看着阿莎,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老弟,你忘了?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啊。我朴某人,穷得很,要钱没钱,要本事也就那三脚猫的功夫。可我就是走南闯北日子久了,见过的人太多,我最善于看人心啊。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和你在一起,他的心在不在你这儿,我啊看得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一个睡在我身边,心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人,我怎么会一点都察觉不到呢?”
“朴师”阿莎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老朴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像是耗尽力气般,缓缓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了下来,蜷缩着身体,像一只被雨淋透、找不到家的老猫。
他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阿莎:
“昨天晚上你其实没一直待在烧烤店吧?你中途溜出去了,去了西晟那个檀木房子,对不对?你在那里找到了‘定星针’,所以今天就要走了,是吗?”
这话还真震惊可我!
我惊愕地看向老朴,又看向阿莎。
我以为,只有我知道,阿莎昨晚独自去了藜芦的老巢!
老朴是怎么知道的?
阿莎更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老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老朴抬起头,看着阿莎震惊的表情,那难看的笑容里竟透出一丝苦涩的自嘲:“看来我猜对了?”
我看着坐在石阶上,仿佛瞬间苍充满了病态的老朴,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原本担心的就是他承受不住这打击,如今看来,他承受的远比我想象的更多、更早。
“谁说话呢?怎么都不睡啊!”豹子打着哈气也走了出来。
没一会,陆瑶也推开了门。
“阿莎?你这是要去哪?还有,你们怎么都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