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网络上还真悄咪咪冒出来一条不大不小的新闻。
标题挺正——《燕城热心市民拾金不昧,上交珍贵文物若干》。点进去一看,内容写得四平八稳,感谢了“某阳先生”的高风亮节,简单描述了上交的几件文物特征,末了提了一句“希望知情者与警方联系”。
没照片,没细节,连我全名都隐去了,但其中几件文物的特征却说明明白白。
只要是行内人,以前见过这东西的,一定都明白,说的到底是什么文物。
就这么一条“豆腐块”新闻,愣是在几个本地论坛和小圈子里小小发酵了一下。虽然离上热搜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该看见的人,估计都看见了。
“啧啧,咱们向阳同志这‘无名英雄’当的,憋屈不?”豹子刷着手机,苦笑道,“连个正脸照都没有,想出名都难。”
“要的就是这效果。”我盯着屏幕,“动静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又不会闹得满城风雨逼人狗急跳墙。这叫精准投送。”
此后三天,我们跟冬眠了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窝在院子里。
我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绕着院墙根转悠,看看有没有新添的油渍、奇怪的脚印,或者哪个墙角多了捆干柴。
陆瑶说我神经过敏,快赶上警犬了。
我说这叫战略观察,防患于未“燃”。
豹子更绝,不知道从哪儿搞来几个破锣,用绳子拴了,挂在院墙几个隐蔽的角落,美其名曰“简易绊发警报系统”。
结果第二天一早,我们是被一阵惊天动地的“哐啷哐啷”声吵醒的,冲出去一看,一只肥硕的野猫正吊在绳子上晃悠,对着豹子龇牙咧嘴,那场面堪称惊悚。
“豹先生,您这警报系统敌我不分啊。”我揉着嗡嗡响的太阳穴。
豹子讪笑着把猫解救下来,那猫“喵”一声蹿上墙头,临走还回头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就这么提心吊胆又有点滑稽地过了三天,风平浪静。
那份“火灾预告”报纸,像是从未出现过。
第四天早上,王启明来了。
他脸色不错,进门就掏出一张银行卡,拍在石桌上:“兄弟,画出手了!钱都在这儿,一分不少!”
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推了回去:“王哥,这钱你先拿着。我当初买房周转,从你这儿拿的可不止这个数,先抵债。”
王启明也没假客气,嘿嘿一笑,麻利地把卡揣回兜里:“行,那我先收着,账目回头再细算。”
他搓搓手,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
“怎么了?”我马上有种预感,似乎和大先生有关系。
“今天一大早,我店刚开门,就来了一人。五十来岁,穿得挺体面,自称是潘村园‘墨云斋’的掌柜。”
“墨云斋?那不是白守成的铺子吗?”
“对,就是白守成以前的地盘。”王启明点头,“来人说,白掌柜‘意外身故’后,那铺子已经被股东们委托归他打理了。”
我顿时警觉起来:“他找你干嘛?总不会是找你喝茶吧?”
“一开始还真像是来喝茶的。”王启明回忆道,“东拉西扯聊古玩,还煞有介事地拿出个清中期的青花瓶子,问我收不收。可我干这行多少年了?他那瓶子一眼假,根本不是诚心做买卖的样。我就直接问了,您到底有何贵干?”
“他怎么说?”
王启明学着那人的腔调,慢条斯理道:“王老板是明白人。那我也就直说了。请你转告你的朋友,燕城这地方大得很,水也深。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门道。只要大家日子都过得去,完全可以‘王不见王’。一句话,相安无事,对谁都好。”
他说完,看着我:“就这意思。让我带个话,井水不犯河水。”
豹子听完,眼睛一亮,碰了碰我胳膊:“老向,行啊!还真被你料中了!他们这算是服软了?递橄榄枝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哪是什么服软,顶多是相互给个台阶下,暂时休战。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能让他们难受的东西,我们也不想真把老爷子以及宅子他们置于险地。各退一步,罢了。”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憋屈得很。
葛镜吾死了,邹先生、白守成也没了,大先生身边得力的老班底折损大半,静宜山的巢穴也摸到了边。只要再狠下心追下去,那老狐狸的面纱,说不定真能揭下来。
可我不敢赌了。
阿莎走了,老朴也走了。
人就是这样。每多一个牵挂,胆子就小一分。
我现在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怕连累这一院子老小。
“这样也好,”王启明看出我神色不对,拍了拍我的肩膀,“安生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你也省得整天提心吊胆,担心老爷子,担心陆姑娘,还有蒋莱那孩子。”
他话锋一转,兴致勃勃道:“对了,下周一我准备跑一趟宣化,那边有个老藏家手里有几件好东西要放,风声挺紧,去晚了怕捞不着。兄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瞧瞧?放心,收上来的东西,本钱我出,利润咱们对半分!”
我沉吟了一下。
既然决定暂时偃旗息鼓,好好做生意攒点家底,似乎也不错。总得找点事做,不能整天在院里琢磨怎么防火防贼。
“成,”我点点头,“我去跟王哥开开眼,学学本事。不过分成就算了,我刚入门,给你打打下手,掌掌眼就行。”
王启明一摆手:“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我看你眼力也不差,这样,三七分,我七你三,本钱全算我的!就这么定了!”
豹子在旁边听了半天,对这古玩生意兴趣缺缺,嘟囔道:“一堆瓶瓶罐罐的,有啥意思?还不如真刀真枪干一架痛快。”
他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一脸“英雄无用武之地”的郁闷。
说来也巧,当天下午,小虎过来了。
她是来爷爷这儿取调理尸毒的中药的。
陆瑶一边给她包药,一边随口问:“小虎,最近忙什么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小虎接过药包,叹了口气:“别提了,接了个活儿,有个从港岛过来的大老板,要在燕城谈笔大生意,排场大,仇家好像也不少。我公司那边接了全程安保的话,人手紧得要命,我自己都快成救火队员了。”
我心中一动,顺口问道:“你们那儿还缺人手吗?”
“缺啊!太缺了!”小虎眼睛一亮,“这行门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就两点:一要能打,二要机灵。能打是硬指标,机灵能保命。”
我朝旁边正耷拉着脑袋、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的豹子努了努嘴:“你看他成吗?”
豹子一听提到他,立刻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小虎。
小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撇撇嘴,故意拉长了调子:“他啊嗯,能打嘛,马马虎虎六十分,刚及格。机灵劲儿嘛”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豹子脸都憋红了,才慢悠悠道,“凑合吧,训练训练,应该不至于拖后腿。”
“你!”豹子气得差点跳起来,可小虎下一句话又让他瞬间多云转晴。
“不过嘛,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你要是真想干,那就先试试?”小虎一副“便宜你了”的表情。
豹子那嘴咧得,后槽牙都快看见了,忙不迭点头:“干!我干!绝对听你调遣!”
他搓着手,已经开始憧憬自己身穿黑西装、戴着墨镜、护卫重要人物的拉风场景了。
我知道,这活儿正对他的脾气。与其让他在这儿憋着长毛,不如去干点他喜欢又能挣钱的。
就这样,小虎临走时,身后多了个兴高采烈、跟捡了宝似的豹子。
院子里顿时又空旷冷清了不少。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铺在青砖地上。爷爷这几天染了风寒,一直没怎么出屋。蒋莱蹲在柿子树根下,专心致志地用小棍拨弄着一队蚂蚁,嘴里还念念有词。
陆瑶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安静地看着蒋莱,夕阳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乖孙,你来。进屋,爷爷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
爷爷突然在窗口朝我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