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车内,车门关闭的瞬间,仿佛也抽走了支撑李婉兮的全部力气。
她再也无法维持拍卖厅里那副冷若冰霜、脊梁挺直的模样,身体一软,重重地靠在了劳斯莱斯幻影柔软而冰凉的皮质座椅上,
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小姐,您没事吧?” 周管家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脸上写满了担忧,连忙递上准备好的保温杯,里面是温度适宜的参茶。
李婉兮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气血。
几秒钟后,她才重新睁开眼,眼中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凝重。
“周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保持着条理,
“立刻安排最信得过的人,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代价,去核实钱有财说的那个地铁规划消息。”
“我要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恶意散布的谣言,还是……确有其事。”
“是,小姐!我马上安排!”
周管家神色一凛,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立刻拿出手机开始低声部署。
车子缓缓驶离土地交易中心,汇入魔都午后的车流。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风声。李婉兮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繁华街景,眼神却没有焦点。
五十亿……地铁规划……资金链……董事会问责……这些词汇如同沉重的石块,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消息属实,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李婉兮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周管家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有些灰败。他看了李婉兮一眼,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李婉兮能隐约听到一些急促的汇报。
她看到周管家的脸色随着对方的讲述,越来越难看,最后,握着手机的手竟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手机“啪嗒”一声,滑落掉在了昂贵的真皮座椅上。
那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李婉兮的心上。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彻底熄灭。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婉兮缓缓转过头,看向周管家,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周叔,说吧。调查结果……是什么?”
周管家嘴唇哆嗦着,捡起手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小姐……消息……是真的。市政规划网站……刚刚……发布了内部公示的链接和简要说明……虽然没有大范围宣传,但……文件编号和核心内容……都对得上……”
“地铁远期规划17号线支线……勘察走向……确实……经过宝山区未来之心a-03、a-04地块核心区域下方……预计……勘探期加施工期……至少三年……”
“轰——!”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确凿的噩耗以如此正式、如此无情的方式被宣判时,李婉兮还是感觉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似乎都旋转、黯淡了下来。
不是谣言,不是恐吓,是实实在在、白纸黑字的官方规划!
钱有财没有骗她,他只是在用一种最恶毒的方式,宣布了她的“死刑”。
完了。
这两个字,并非指盛景地产这个庞然大物会立刻崩塌。盛景根基深厚,资产庞大,断尾求生,割肉止损,或许还能勉强撑过去。
但因此造成的巨额亏损、股价暴跌、董事会震怒、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债务危机……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这可是足足50亿的现金流,就这么被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发起来的地皮给套牢了。
所有这些沉重到无法想象的后果和责任,都将如同泰山压顶般,落在她——李婉兮——这个项目的决策者和执行者身上。
是她,在董事会质疑声中力排众议,坚持要拿下这块地。
是她,在拍卖场上被对手激将,将价格抬到了致命的五十亿。
是她,没有事先洞察到这个隐藏的、致命的规划风险。
是她,亲手将盛景拖入了泥潭,也亲手……毁掉了父亲交托给她的基业,以及她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
巨大的失败感和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骄傲如她,此刻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看着李婉兮瞬间失神、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被抽走的模样,周管家心疼不已,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儿?”
李婉兮的目光缓缓聚焦,却依旧没有太多神采,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与沙哑,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去医院吧。”
“是,小姐。”周管家不敢多问,立刻对司机吩咐了地址。
车子驶入魔都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环境幽静,费用高昂。
周管家留在车内处理后续事宜,李婉兮独自一人,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住院部最深处的一栋独立小楼。
顶层的病房,宽敞明亮,设施堪比五星级酒店套房,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长久的、沉寂的气息。
病房内,一名气质温婉、眉眼间与李婉兮有几分相似、却因为常年忧思而显得憔悴许多的中年妇人,正端着一个水盆和毛巾,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病床。水盆里冒着氤氲的热气。
病床上,安静地躺着一名女子。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然而,她身上连接着的各种监测仪器,以及那长久不变的、微弱的生命体征曲线,无声地诉说着她的状态——植物人。
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定会惊诧万分。因为病床上女子的容貌,竟然与刚刚进来的李婉兮,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双生子。只是病床上的那位,肤色因为缺乏日照而显得有些苍白,脸颊也略微消瘦。
“央央,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重要的拍卖会吗?”
中年妇人看到李婉兮,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水盆,关切地问道。
李婉兮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挤出一丝轻松的笑容,走上前,接过母亲手中的水盆和毛巾:
“妈,拍卖会刚结束,今天挺顺利的,就想着早点过来看看你和姐姐。”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中年妇人,也就是李婉兮的母亲,闻言欣慰地点点头,但眼底的愁绪并未散去:
“唉,你姐姐还是老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
“放心吧妈妈,会好的。”李婉兮柔声安慰,语气坚定,“等我这阵子把手头最重要的事情忙完,就联系最好的国外医疗机构,带你和姐姐一起过去。那边说不定有更好的治疗办法。”
“嗯,妈相信你。”李母点点头,目光慈爱地看着小女儿,又看了看床上的大女儿,眼中是化不开的心疼。
李婉兮看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轻声道:
“妈,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照顾姐姐就行。你昨晚肯定又没睡好。”
李母确实累了,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似乎“一切正常”的小女儿,便没有再坚持:“那好吧,妈先回去炖点汤,晚上再过来。你也别太累着自己。”
她拿起一旁的手提包,又嘱咐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
当房间里只剩下“李婉兮”和床上毫无知觉的孪生姐姐时,她脸上强撑的平静和轻松,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端着温热的水盆,走到姐姐床边,动作极其轻柔地拧干毛巾,开始为姐姐擦拭脸庞、脖颈、手臂。
她的动作熟练而细致,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一边擦拭,一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诉说着,如同往常一样分享着日常。
但今天,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哽咽。
“……姐姐,我今天……好像搞砸了……很大很大的事情……”
她停下动作,看着姐姐安详却无知无觉的脸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雪白的被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终于再也忍不住,放下毛巾,俯下身,紧紧抱住了床上孪生姐姐那消瘦而冰冷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爆发出来。
“姐……我是不是好没用……一点也不像你那样聪明、能干、有远见……我连最基本的信息都没调查清楚……就敢冒冒失失地出手……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能掌控一切……”
“我真的好笨……好笨啊……”
“姐……对不起……爸爸留下来的基业……我好像……快要守不住了……我搞砸了……真的搞砸了……”
“姐……我真的好累啊……每天都要装作你的样子……处理那些复杂的事情……应付那些难缠的人……我好怕……怕被人发现……怕让爸妈失望……怕对不起你……”
“姐……你快醒醒啊……起来帮帮我好不好……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姐……你起来啊……求求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无助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冷傲、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和对至亲的依赖。
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姐姐的病号服,也浸湿了她自己的衣襟。
然而,无论她如何哭泣、如何哀求、如何倾诉,病床上的女子,依旧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而微弱,对妹妹的痛苦与绝望,没有给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病房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不知哭了多久,极度的疲惫和精神上的巨大打击,让李婉兮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依旧保持着拥抱姐姐的姿势,仿佛那是她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最终,她就这么趴伏在姐姐身边,泪痕未干,在无边的心力交瘁和绝望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两张一模一样却命运迥异的脸庞靠在一起,一张安详无知,一张泪痕斑驳、眉头紧锁,充满了令人心碎的脆弱与挣扎。
夜色,笼罩了病房,也笼罩了这个背负着沉重秘密和巨大危机的女孩。前路,似乎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