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道人那一句“暂住些时日”。
对此刻的石猴而言，无异于天籁之音。
虽然神仙没有明确答应收他为徒。
但至少，没有将他首接赶下山去。
这就意味着，还有希望！
“多谢神仙！多谢神仙！”
石猴连连磕头，仿佛生怕对方反悔一般。
他天真地以为，这便是神仙对他的考验。
只要自己表现得好，日后定能感动神仙，学得那长生不老的无上妙法。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
却与他想象中的修仙生活，大相径庭。
葫芦道人，果真如他所言，没有传授他任何的仙法神通。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指点都未曾有过。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晨曦洒入道观之时。
葫芦道人便会雷打不动地，给他安排下三件功课。
其一，去后山的山涧之中，挑满道观内的七口大水缸。
那山涧距离道观，足有十里山路，且崎岖难行。而那水缸，更是深不见底，仿佛永远也装不满。
其二，去道观的柴房，劈满足够一天烧火做饭所用的柴薪。
那柴房里的木头，皆是这仙山之上生长了千百年的铁木，其坚硬程度，堪比精铁，寻常斧头砍上去，只会溅起一溜火星。
其三，将这偌大的道观，从里到外，清扫得一尘不染。
道观之内，落叶纷飞，看似清幽，实则一日不扫，便会积上厚厚的一层。
做完了这三件功课，他便可以自由活动。
或是去听葫芦道人给通臂猿猴讲道，或是自己寻个地方发呆。
起初，石猴干劲十足。
他本就是天生神力，这挑水、劈柴的活，对他而言，虽有些辛苦，却也算不得什么。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哼哧哼哧地干活。
总想着能早点干完，好多一些时间，去旁听师徒二人的讲道。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勤快，足够虔诚。
总能打动那位深不可测的青衣道人。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时间一天天过去。
葫芦道人对他，依旧是那副不闻不问、视若无睹的模样。
仿佛他不是一个前来求仙问道的弟子。
而只是一个道观里，可有可无的杂役。
这一下，石猴那天生的，桀骜不驯的顽劣本性，终于有些压制不住了。
“这神仙，莫不是在戏耍俺？！”
这一日，当他又一次将最后一担水，气喘吁吁地倒入那仿佛永远也装不满的水缸时。
他终于忍不住，将肩上的扁担。
“哐当”一声，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心中充满了委屈与不耐。
想他堂堂花果山水帘洞石猴。
统领着数万猴子猴孙，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每日里，不是挑水，就是劈柴。
这跟凡间的苦役，又有什么分别？！
他越想越气。
只觉得这位神仙，定然是看自己出身卑微，故意刁难于他。
他甚至生出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念头。
想要就此甩手不干，离开这座道观。
然而，每当这个念头升起之时。
他又会不由自主地。
想起通臂猿猴演练棍法时那毁天灭地的威势。
又想起葫芦道人讲道时那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玄妙道音。
对长生的渴望，对强大的执念。
又如同一盆冷水，将他心中的怒火，浇熄了大半。
“不成，不成！仙缘难遇，岂能就此轻易放弃！”
他抓耳挠腮，心中天人交战。
最终，还是那颗求道之心，占据了上风。
他只能捡起地上的扁担，耐着性子。
继续他这枯燥而又乏味的杂役生涯。
而他这番心态上的微妙变化。
自然也尽数落在了道观之内，另外一人一猴的眼中。
主殿之内，葫芦道人双目微闭，嘴角却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猴头，心性顽劣，桀骜不驯，乃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若是不将他这身与生俱来的傲气与戾气，好生打磨一番。
日后即便是学得了通天的本领。
也终究只会沦为一个被欲望与愤怒所支配的妖王。
而非是真正的斗战胜佛。
他这挑水、劈柴、扫地的功课，看似简单。
实则，挑水，是在磨他的耐性。
劈柴，是在炼他的专注。
扫地，是在净他的心尘。
这，便是对他最好的传法。
而另一边。
通臂猿猴看着那每日里唉声叹气。
却又不得不埋头苦干的石猴。
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同病相怜般的神色。
他知道，这是师尊对这只同类的考验与磨砺。
于是，在每日的闲暇之时。
他便会有意无意地去，寻那正在发呆的石猴聊天。
“今日的柴，劈得如何了？”
这一日，通臂猿猴来到柴房。
看着那正对着一根铁木，愁眉苦脸的石猴，开口问道。
“别提了！”
石猴一屁股坐在地上，将手中的斧头往旁边一扔，满脸的苦闷，
“这木头，比俺的脑袋还硬！劈了一上午，手都震麻了，才劈了这么一小堆！”
通臂猿猴闻言，只是笑了笑。
他拿起一根铁木，掂了掂，说道：
“师尊曾言，力之一道，有蛮力亦有巧力。一味地用蛮力，只会事倍功半。”
说罢，他也不用斧头。
只是并指如刀，对着那坚硬的铁木，轻轻一划。
“嗤啦”一声。
那堪比精铁的木头。
竟如同豆腐一般。
被他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切口光滑如镜。
石猴看得是目瞪口呆，随即又是一阵羡慕与失落。
“唉，你是有师尊传授了仙法，自然是厉害。可是俺却连门都还没入呢。”
通臂猿猴在他身旁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师尊行事，自有其深意。你只需安心住下，总有云开雾散之日。”
两个同样是天地孕育而出的先天神猴。
就这样在柴房之中。
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他们聊起了各自的出身。
一个，是自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仙石之中迸裂而出。
无父无母，生而为王。
一个，同样是生于蛮荒之地。
不知其根，不知其源，独自在深山之中。
与豺狼虎豹争食，挣扎求生。
他们都是这天地间。
独一无二的异类，是真正的孤儿。
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独感。
让他们彼此之间。
瞬间便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强烈认同感。
“原来，你也没爹没娘？”
相似的出身，相似的孤独，让他们之间的隔阂，迅速消融。
石猴。
也终于在这座清冷的道观之中。
找到了第一个，可以真正交心的朋友。
他不再像之前那般焦躁与抵触。
每日里，干完了活。
他便会去寻通臂猿猴。
向他请教一些修行的困惑，或是与他切磋一番棍法。
虽然他没有法力，但凭借着那天生的神力与战斗首觉。
倒也能与不使用法力的通臂猿猴。
斗个旗鼓相当，不亦乐乎。
而他的心。
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挑水、劈柴、扫地。
以及与通臂猿猴的交流之中。
渐渐地，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