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哲宗试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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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香炉里龙涎香的青烟笔直上升,在触及藻井的幽暗前悄然散开,化作一片无形的芳香,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年轻的皇帝赵煦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轩窗之旁。

纯白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柔和,却与他周身散发的、超乎年龄的沉静威仪形成微妙对比。

徐行垂首立于殿中,能清淅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沉甸甸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与用途。

而在赵煦眼中,徐行坦然迎视的目光何尝不也是一种审视?君臣二人就这样静静对视,谁也没有率先打破这片寂静。

侍立一旁的雷敬摒息凝神,不停向徐行使眼色,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在北宋,虽不兴跪拜大礼,却极重君臣之仪。

徐行这般直视天颜,若真要治他个藐视之罪,也毫不冤枉。

时间仿佛被御座后那道青色屏风上的墨龙吞噬,流淌得格外缓慢。

最终,还是徐行率先开口:“微臣徐行,拜见官家。”

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依旧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对这位少年天子的心性,他尚如雾里看花,需得一步步试探——方才的沉默是试探,此刻的行礼也是试探。

赵煦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回御案前,执起那份绿色奏疏:“爱卿的漕运策论尚未尽述,不妨在此为朕补全如何?”

他称“朕”!

赵宋官家平日多以“吾”或“我”自称,仅在诏书或特别场合才用此称。

徐行听得这个字,心下顿时了然——眼前这位,恐怕不似仁宗或神宗那般宽和。

“臣遵旨。”徐行知道,赵煦的试探开始了。

雷敬悄步上前取过奏疏,又搬来一张小案。

徐行便在赵煦面前站着,提笔续写《漕运三分计时策》的下篇。

北宋定都开封,地处平原,无险可守,其最大优势在于四水贯通的漕运枢钮地位。

国家的命脉、京师的运转、军队的补给,无不依赖东南六路经漕运输送的粮秣物资。可以说,漕运就是大宋的生命线。

上策已将大政方针剖析明白,下策无非是细则补充。

其中关键,在于推行标准化载重与创建损耗概率模型,更创新地在固定损耗率外增设浮动奖励——若官方核定损耗为百分之三,而实际仅百分之一,则节省部分的一半犒赏漕运官兵,一半充公。

原本策论到此便可收笔,但徐行笔锋一转,又添了一条新法:引入竞争,试行“官督商运”。

即由官府制定标准、严加监督,招募实力商队参与非内核河段的运输,按成效支付费用。

此举意在借民间效率打破官营体系的僵化。

当然,这一切都需循序渐进。若河道条件未备,仓促推行反而徒生事端。

他写下这条,实为试探赵煦对变革的底线——是盲目推崇王安石变法,还是自有考量?

这对他至关重要,若只是照搬熙宁新法,那他充其量只是个工具,价值将大打折扣。

洋洋洒洒写就,徐行搁笔静立。

雷敬立即上前,轻吹墨迹,将奏疏呈至御前。

不料赵煦又取出四份奏疏,示意雷敬递给徐行:“一奏定一品。徐怀松,你能官至何阶,全凭自家本事。”

徐行微微蹙眉,展开雷敬奉上的第一本奏疏。

【西夏告宋主书】

“大宋皇帝陛下:甥舅之盟,历有年所。然我国内府库空虚,军民嗷嗷,群情激愤,皆言旧赐微薄,不足赡养。为固盟好,永息边衅,敢请陛下:一、请将每岁所赐银、绢、茶帛,倍于旧数。二、请重开延庆、保安军等处榷场,畅通互市……”

徐行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句“若上述二请,皆不获允,他日铁骑东来,叩关请命,悔之晚矣!”上。

眉锋微翘,想到西夏此时正是小梁后与兄弟争权之时,西夏国内权利斗争最是焦灼。

对方却在这时候递上这份国书,其目的值得他琢磨一二。

思虑片刻,他重新执笔,紫狼毫饱蘸浓墨,抬头看了眼正细读漕运策的少年天子,低头挥就二字:“征伐”。

他甚至不无恶意地揣测,这份国书恐怕才是赵煦毅然宫变的真正导火索——毕竟史书记载中的这位,可是两宋罕见的强硬主战派。

想到此处,他壑然开朗:赵煦是以漕运策试他的“才”,而以西夏国书试他的“胆”。

他展开第二份奏疏,内容一目了然:市舶司官员贪墨成风,奢靡无度,已糜烂成相互包庇、欺瞒朝廷的利益集团,其中更牵扯不少朝中重臣。

其实贪污在北宋宽松的司法环境下早已司空见惯。

这得益于奇特的“议刑”与“奏裁”制度——八品以上官员犯罪,地方无权判决,必须上奏皇帝裁决。

对于高官或疑难案件,常由皇帝召集重臣“议刑”,其间充满政治权衡,而非纯粹依法断案。

加之“官当”与“赎刑”,这是法律明文规定的官员特权。

“官当”指用官职抵罪,“赎刑”指用钱财赎罪。

虽然死刑不能赎,但不是还有议刑么,这议刑就是将想办法将死罪变成活罪,然后用官位和钱财换去罪责。

正因如此,北宋官员贪腐在后世史书中着墨不多——既然大多不了了之,史笔也懒得费墨了。

清官自然是有,但以北宋官员之众,怕是贪者更多。

徐行嗤笑一声,再次提笔,写下了一个力透纸背的:“杀!”

后世证明,肃贪抄家是见效最快、成本最低的生财之道。

再说大宋养士百年,最不缺的就是候补官员,京城里等着补缺的“选人”可还有两万之众呢。

第三策、第四策关乎冗兵、冗官,这又是两大顽疾,亦是王安石变法力求解决的症结。

岁入近亿贯的北宋,到神宗朝竟出现财政赤字,“三冗”问题正是病根。

故而无论是范仲淹的庆历新政,还是王安石的熙宁变法,内核都是为国敛财,以求平衡“三冗”。

后来的赵佶与蔡京干的也是同一件事——将民间财富转为国库收入,只是蔡京手段酷烈十倍,终致徽宗末年民不聊生。

心中有太多想法,也有诸多对策,但他不得不顾及“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国策,以及眼下盘根错节的政治生态。

任何脱离现实的政治构想,都不过是易碎的泡沫,注定被利益集团的巨轮碾碎。

此时,赵煦已读完漕运策论,不知何时已来到徐行身侧。

见他执笔良久却迟迟未落,不由开口:“徐爱卿,可是有所顾忌?”

徐行想起盛明兰临行前的再三叮嘱,又对上赵煦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终是轻声问道:

“官家,可会因言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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