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奉议郎徐行,谢陛下隆恩。”
“新妇盛明兰,谢陛下隆恩。”
徐行与盛明兰齐声谢恩,依礼躬身接旨。
待他们直起身,却见从大门踏入的竟是位熟面孔。
“徐奉议,刘瑗不请自来,特来沾沾喜气!”刘瑗声音洪亮,笑容可鞠,全然不似往日宣旨时的肃穆模样。
他身后跟着数名小黄门,其中一人手捧覆着明黄绸缎的锦盒,另有四人合力抬着一方红布复盖的牌匾。
这一幕,让原本因宾客稀疏而略显冷清的婚宴,顿时气氛为之一变。
“刘押班亲临,蓬荜生辉,徐行喜不自胜,快请上座!”徐行面上适时露出惊喜之色,一边回话,一边对身旁的顾廷烨使了个眼色。
顾廷烨立刻会意,这位宁远侯府的二公子此刻全然放下身段,笑容满面地迎上前:“刘押班大驾光临,晚辈顾廷烨有失远迎,这边请!”他亲自引着刘瑗往主宾席位走去,态度躬敬却不失热络。
席间原本神色淡然的盛家亲故,此刻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脸上的笑容真切热忱了许多,目光在徐行与刘瑗之间逡巡,暗自揣度。
“竟是刘押班亲至!还这般客气……”
“何止!你瞧那锦盒,还有那牌匾,圣恩正隆!”
“这徐行……陛下近臣,绝非虚言啊!”
“盛家……当真是好运气,一个庶女,竟攀上了这等姻缘!”
低语声在席间悄然蔓延,那些原本对盛家、对徐行还存有几分轻视或怀疑的人,此刻已是彻底改观。
先前徐行下狱,不少人还暗自嗤笑盛家走了霉运,可如今看来,人家这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天子近臣的身份,在这一刻被刘瑗的亲临和态度坐得实实在在。
不少目光转而投向盛家女眷所在的方向,带着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更有心思活络的,已在暗中盘算——那盛家长子盛长柏……
接下来,婚礼依古礼进行。
新妇盛明兰被引入新房,暂坐于悬挂的纱帐之内,谓之“坐虚帐”。
帐幔低垂,隐约可见其内新妇窈窕的身影,引得一些年轻宾客和女眷好奇张望。
待吉时到,盛明兰被请出虚帐,与徐行一同并坐于新房床榻之上。
此谓“坐富贵”,寓意新人婚后坐享富贵荣华。
两人并肩而坐,衣袂相交,徐行能感觉到身旁盛明兰微微的紧张,他借着衣袖的遮掩,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盛明兰身子微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盖头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周围的女眷们笑着说着吉祥话,气氛温馨而喜庆。
最后是共牢合卺,这是婚礼中最庄重也最亲密的仪式。
新婚夫妇共食一牲(牢),像征今后共同生活;而后行合卺礼,即将一个匏瓜剖成两半为瓢,新郎新娘各执一瓢,以酒漱口后交换,再次饮酒,表示二人自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
侍女端上准备好的膳食与酒器。
徐行与盛明兰先是象征性地共用了些许肉食,随后便是合卺酒。
当两人各执一瓢,手臂相交,将杯中酒饮尽时,满堂皆是欢呼与祝福之声。
徐行能闻到近在咫尺的盛明兰身上载来的淡淡馨香,也能看到她白淅脖颈上泛起的一层薄红。
交换酒瓢再次饮下时,他低声道:“娘子,请。”盛明兰盖头微动,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回应:“官人……请。”
礼成,欢呼声更甚。
刘瑗作为官家代表,满面笑容徐行勉励了几句“早生贵子”、“为国效力”的话,便适时告辞,言称不便久扰新人吉时。
徐行亲自将他送至大门外,刘瑗临上马车前,又特意回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送行的一些宾客听见:“徐奉议,官家让我走前再传句话,望你莫负圣恩,好生待新妇。”这话更是坐实了徐行的圣眷。
送走刘瑗,盛家的“送女客”也一一告辞。
她们作为女方家族的正式代表,像征着对女儿的重视与最后的护送,任务既已完成,便不再久留。
顾廷烨环顾四周渐渐空置的席位,不由愕然:“合著闹了半天,就我一个宾客?”
“哈哈哈!”徐行见他这般神情,不由得开怀大笑,随即唤来周侗、林冲、鲁达等人,“今日不论尊卑,但求尽兴,诸位辛苦多日,都请入座罢!”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宁愿与真心相待的几人把酒言欢,也不要那些虚与委蛇的应酬。
三五知己的真诚祝福,胜过满堂虚情假意的恭维。
夜色深沉,喧嚣散尽。
洞房内,红烛高烧,跳跃的火光将满室喜庆的红色喧染得愈发浓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烛油与香料混合的气息。
徐行执起那杆像征着“称心如意”的玉秤,指尖微温,轻轻挑开了那方复盖在盛明兰头上的鲜红盖头。
盖头缓缓滑落,盛明兰抬起头来。
珠冠之下,她凤冠霞帔,眉目如经笔墨细细描画,双颊因烛光与羞涩染上动人的绯红。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谨慎的眼眸,此刻在烛光下流转着新嫁娘特有的羞怯,却仍不失其深处的那份清明。
她望着眼前这个已成为她夫君的男子。
他面容清俊,眼神因饮酒带着几分迷离,可在那迷离之下,是远超年龄的沉稳,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风霜痕迹。
四目相对,红烛噼啪轻响,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悸动。
“娘子。”徐行轻声唤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一丝试探。
“官人。”明兰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细柔,却清淅可闻。
待侍女们伺候梳洗完毕,悄然退下,室内只剩他们二人。
红绡帐内,盛明兰已卸去繁重头饰,如瀑青丝披散肩头,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
徐行看着她烛光下柔和了许多的侧影,心中百感交集。
从穿越之初的彷徨无依,到殿试时的孤注一掷,再到如今的成家立业,种种画面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他走到床边坐下,能感觉到明兰的身体随着他的靠近而微微绷紧。
他伸出手,轻轻复上她放在膝上的手。
与她相比,他的手心略显粗糙,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明兰,”他望着妻子惶惑的眼眸,声音低沉而郑重,“前路未知,或有风雨,你……可会畏惧?”
盛明兰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莞尔一笑,反手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虽然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嫁乞随乞,嫁叟随叟,妾身既入徐家门,此生便是徐家人。官人志在四方,妾身……愿效鸿雁,随君北往南迁。”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素的承诺。
却在这一刻,深深地击中了徐行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清淅地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这个时代的过客、旁观者。
自今日起,他于此地有了根,有了家,有了需要倾力守护的人。
他吹熄了床头的红烛,唯留远处一盏小烛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在渐深的黑暗中,他将身边这具温软而带着轻微颤斗的身躯拥入怀中。
彼此的呼吸声、心跳声在寂静中清淅可闻。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更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抚。
窗外,月色如水,悄然漫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这座焕发新生的宅院。
这一夜,徐行才感觉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
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成为了历史的一部分,有了血脉相连的牵绊,有了必须背负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