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燕尔,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三朝回门之日。
徐行备下厚礼,亲自陪着盛明兰返回盛府。
盛家上下自是热情相迎,老太太拉着明兰的手细细端详,见她眉宇间舒展从容,与徐行相处时眼神交汇间自有默契,心下大慰——这段姻缘虽起于权宜,如今看来却是天作之合。
席间,如兰与墨兰也前来相见。
徐行只与她们简单寒喧,倒是墨兰频频示好,言语间尽是亲近之意。
徐行何等通透,自然明白这位四姑娘的心思——她向来心高气傲,如今见徐行得势,便想借这层姻亲关系攀附。
盛明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如今她已无须隐忍,反倒帮着如兰出言挤兑了几句。
徐行对这般闺阁琐事毫无兴致,便向盛长柏递了个眼色。
盛长柏会意,以探讨朝政为由将他请到自己的小院。
“让怀松见笑了。“二人落座品茶,盛长柏略带歉意。
“明兰曾与我提及幼时旧事,姐妹间的事,让她们自行处置便是。“徐行轻啜一口清茶,不以为意。
他丝毫不担心明兰会吃亏——以盛墨兰那点心机,明兰便是让她半个脑子也游刃有馀。
“岳父大人这几日可还顺遂?“徐行转开话题。
盛长柏如今尚在蛰伏,赵煦对他也没什么安排,倒是清闲,盛纮这权知开封府尹倒是忙的脚甩到了腚。
“每日都要忙到酉时之后才回府。父亲初掌开封府,尚在熟悉政务,加之近日皇城司押送了不少人犯到府衙“盛长柏解释道。
皇城司虽有权缉捕,却无审判之权,所有案件终须移交有司裁决。
以盛纮如今的立场,雷敬自然首选将人犯送往开封府。
“忙碌些也好“徐行若有所思,“范相公回京了?“
“昨日已上朝议事。“盛长柏点头。
“好戏就要开场了,岳父大人怕是要更忙了。“徐行意味深长地道。
范纯仁本是副相,原是高滔滔用来平衡三党矛盾的缓冲人物,后遭三党攻讦,只得称病辞官,前往洛阳休养。
如今被召回朝,可见赵煦已开始布局。
不过与高滔滔不同,赵煦要的可不是一个和事佬,赵煦是希望用这个旧党中的温和派来混肴视听,其真正的目的是为后续召回新党做准备。
“对了,听父亲说,那李文渊昨日被皇城司押送开封府,罪名是内外勾结、传递禁中消息。“
“哦?“徐行挑眉,没想到雷敬动作如此之快,“证据可确凿?“
“李文渊已画押认罪,铁证如山。“盛长柏轻叹,神色复杂。
他自然看出这是徐行为明兰出的气,只是这般手段,与他所学圣人之道相去甚远,令他不由得对多年苦读的经义产生了些许迷茫。
徐行看出他的纠结,却不点破。
那些圣贤书不过是进身之阶罢了,用以修身尚可,若真要奉为处世圭臬,未免太过天真。
想到昨夜仍见明兰背上那道青紫的杖痕,他觉得这般处置李文渊还太轻了。
“哦,对了,今日下朝后,监察御史杨畏主动与我搭话,言辞颇为热络。“
“杨畏?杨三变?“徐行失笑,险些忘了这号人物。
一提三姓家奴,后世之人第一想到的便是吕布,却不知吕布与这位杨畏相比简直可以自称一句纯臣。
这个杨畏年轻时是王安石的门生,元佑时又转投司马光门下,砸缸公去世之后又做了刘挚的小弟。
但是吕大防得势之后,又转头跑去帮吕大防弹劾刘挚。
最后他感觉傍上吕大防大腿还不够,看到高滔滔器重苏辙,便又帮苏辙弹刻了苏颂。
现在看到赵煦厌恶元佑党人,又立马想与他们切割,转投赵煦。
“鱼儿上钩了。“徐行并不在意此人品性,只关心他能否为己所用。
似杨畏这般人物,用起来顺手,日后处置也不必有什么负担。
监察御史,这是一个极具弹性的关键职位。
官阶不高,但权责很重,负责纠察百官、风闻奏事,是御史台冲锋陷阵的干将。
“那我该主动示好?“盛长柏试探着问。
“一个杨畏还不够。可以接触,但不必过于热络,如今是他有求于我们。“徐行沉吟片刻,“杨畏是第一个,绝不会是最后一个,且再等等。“
要上他的船,总要递个投名状才行。
如今他尚在婚假,不必上朝,此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二人又闲谈片刻,直到小桃前来传话,徐行方才起身告辞。
在盛家众人的恭送下,徐行与明兰登车离去。
马车刚驶出积英巷,忽被一布衣女子拦住:“请问车内可是盛家六姑娘?“
正与徐行说笑的明兰闻声一怔,惊喜道:“是姨妈!“
徐行会意,这想必就是明兰时常念叨的卫姨娘了。
这些天明兰还在为姨娘未能参加婚礼而遗撼,不想今日竟不期而遇。
对这位卫姨娘,徐行颇为欣赏。
她是个重情义又有谋略的女子,从当年明兰生母去世时她与王若弗的那番对话便可见一斑。
若明兰的生母有她妹妹一半的聪慧,或许也不至于落得那般结局。
思及此,徐行也随明兰下了马车。
只见明兰已与一位素衣妇人相拥而泣。
见徐行过来,明兰忙拭泪介绍:“官人,这就是我常提起的姨娘,我的亲姨娘。“
“晚辈徐行,见过姨娘。“徐行躬身施礼,环视四周后温言道,“姨娘一路辛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回府再叙?“
“对对,姨娘随我们回家,回徐家。“明兰拉着姨娘的手就要上车。
徐行含笑看着,既理解这份亲情,又为明兰心疼。
他回头望了望积英巷深处的盛府,心道:“旧帐总要清算的,但愿林噙霜莫要自寻失智。“
他对明兰自有信心。
脱离了盛家的束缚,又有他撑腰,林噙霜绝不是明兰的对手。
不过也要防着狗急跳墙——这世道,“毒妇“可不少,她们最擅长那些阴私手段。
徐行不再乘坐马车,而是与林冲一同坐在车辕上。
行至御街时,徐行向车内的明兰和卫姨娘告罪一声,先行落车往宫城方向去了。
马车驶入徐宅,明兰迫不及待地拉着姨娘往内院走去。
刚过垂花门,却听见廊下传来窃窃私语:
“那魏娘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室“
“就是,大娘子何必对她那般客气?还让她管着那么赚钱的酒坊“
“依我看,就该寻个由头“
明兰当即松开姨娘的手,快步上前呵斥:“住口!“
小桃几人吓得禁若寒蝉,垂首而立。
明兰目光扫过她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谁许你们在背后妄议她人?魏娘子是官人即将要纳的妾室,是要上婚书的!往后若再让我听见这等闲话,定不轻饶!“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语重心长:“咱们这个家,与别处不同。官人不是那等宠妾灭妻的糊涂人,我也不是不能容人的主母。家和,方能万事兴。若自家先乱了阵脚,岂不让人看了笑话,更让官人烦心?“
这些时日徐行的表现,早已超出她对夫婿的期待。
不仅日夜体贴相伴,更是事事顾及她的感受,让她初嫁时的忐忑早已烟消云散。
况且她深知徐行正在谋划朝堂大事,此时若后院起火,叫他如何能安心?
几个小丫鬟被训得面红耳赤,连连认错。
卫姨娘静静旁观,直到二人回到房中才开口:“你们新婚燕尔,那徐行就已纳妾?“
明兰摇头:“魏小娘原本就在府中,尚未正式纳娶,不过想来也是迟早的事。“
“我瞧那徐行谦逊有礼,文质彬彬,怎的也是这般你这岂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卫姨娘神情激动,在房中来回踱步,暗自思量对策。
明兰打断她的忧思:“姨娘不必担心,官人待我极好,那魏氏也不是林小娘那般人物。“
她将婚后种种细细道来,再三保证之下,卫姨娘的神色才渐渐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