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徐行入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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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通过精雕的窗棂,洒在紫宸殿的金砖地面上。

大朝会的钟声馀韵未绝,百官按品阶肃立,偌大的殿堂静得能听见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徐行站在文官班列的中后位置,一身崭新的绿色官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

只是对这绿色,他却还是颇有微词。

这是他首次参加朝会,清淅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果然,议事伊始,便陷入了僵局。

赵煦提起西北边防事宜,话语刚落,右相苏辙便出班奏道:“陛下,西夏国书之事,当以安抚为主。

近年来边衅屡起,耗费国帑,士卒疲敝。

依臣之见,当遣使申饬,重申盟好,不宜轻启战端。”

他引经据典,从太宗朝的怀柔政策,说到仁宗时的庆历和议,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

对于西北之事最为上心的当属蜀党了,因为每次西北起战事,蜀中便鸡犬不宁。

紧接着,尚书左仆射吕大防也出列表态:“苏相所言甚是,如今国库不裕,当与民休息。

且陛下初亲政,首重安定,边事一动,牵涉甚广,不可不慎。”

洛党官员随之附和。

三党领袖同声共气,使得赵煦再次败下阵来。

赵煦年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徐行注意到了他的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怒火。

此时他也明白昨日赵煦为何如此急着让他上朝了。

国事根本无法正常参议,君臣的博弈已到了让朝堂停摆的程度。

徐行没说话,仍旧听着随后提及的漕运整顿、市舶司稽查等事,也都被旧党大臣们以“祖宗法度”、“恐生扰攘”等理由一一驳回。

每一次驳回,都伴随着引经据典的劝谏,仿佛一张绵密的大网,将年轻天子的意志紧紧束缚。

徐行心知,这是旧党在展示力量,警告赵煦亲政后的权力边界。

就在朝会即将在这种僵持中结束时,赵煦的目光徐行身上停留了一瞬。

徐行看的清楚,那眼神深处,是压抑的怒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徐行知道若无人打破这僵局,今日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他深吸一口气,手持笏板,稳步出班,朗声道:“臣,奉议郎、崇政殿说书徐行,有本奏。”

刹那间,所有目光都汇聚过来。

好奇、审视、轻篾、警告……种种视线如同实质。

连一向眼帘低垂的吕大防,都侧头瞄了一眼。

他们将徐行归类为新党爪牙,正琢磨找机会将徐行贬谪出京,没想到他倒是主动跳了出来。

苏辙更是直勾勾的看着他,眼中警告意味不明而喻。

“准奏。”赵煦的声音从御座上载来。

徐行躬身一礼,语气沉稳,不疾不徐:“陛下,臣蒙恩擢为崇政殿说书,不日便将为陛下进讲经史。

然臣近日于家中预习功课,翻阅《神宗实录》,心中却生出诸多困惑,恐他日难以向陛下透彻阐明先帝之志业,故心有不安,特此奏闻。”

他刻意回避了时政探讨,而是从自身职责出发,显得谦逊而恳切。

“哦?徐卿有何困惑?”赵煦配合地问道。

“臣愚钝,”徐行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排的几比特老重臣,最后回到御前,“微臣读《神宗实录》,然其中记载熙宁、元丰年间事,但见群臣争议、新法施行之难,却对先帝为何力排众议、坚持变法的初衷与深意,记载颇简。

譬如,富国强兵之志,具体如何擘画?

扭转积弊之心,针对哪些时病?

臣浅见,若不明先帝初心,后人读史,恐难体会先帝励精图治之艰难与决断。”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真挚的疑惑:“然如今实录所载,似乎……多以元佑年间之视角回溯评断。

臣斗胆请问,若修史仅采信一方之言,而忽略了当时的全局与复杂性,此录是否能称‘实录’?

后世子孙,又如何能凭借此书,公允认知先帝朝之全貌?”

这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石头。

没有直接指责实录不公,而是以请教、困惑的方式,点出了其中可能存在的偏颇。

既给了元佑旧臣面子,又尖锐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你们不是喜欢用祖宗法度来反驳么?

好,我现在就用祖宗法度说事,先帝的实录,你们都能参杂私货,你们还有脸提祖宗法度吗?

这到底是祖宗法度还是你们的法度?

殿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尤其是那些经历过熙丰、元佑年间的老臣,神色复杂。

苏辙脸色微变,出班道:“徐奉议此言差矣!

元佑初修《神宗实录》,乃太皇太后与司马相公主持,秉笔皆当时硕儒,旨在拨乱反正,记录史实,何来偏颇之说?

元佑之政,乃是体恤民情,调停国力,如同汉之昭帝,修正武帝晚年用兵过度之弊,使天下得以休养生息,此乃为国为民之仁政!”

他情绪略显激动,显然被徐行隐含的批评所刺激,“汉昭帝修正武帝”的比喻脱口而出。

徐行听了,心中暗叹不愧是深蕴争斗的老臣,一句“汉之昭帝”就将事情糊弄过去,更是将神宗比作武帝。

就当徐行暗自可惜,以为此次交锋又将不了了之时,突然想到,你将元佑更化比作昭帝改武帝之过,但武帝是下过罪己诏的,也就是他承认自己有错,儿子改父亲之过,成为美谈。

但神宗可没下过罪己诏,你让官家改什么?

这是在阴阳谁呢?

徐行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他立刻转身,面向苏辙,神色显得更加困惑,甚至带着几分“后学”的徨恐:“苏相公恕罪,下官并非质疑元佑修史的诸位前辈。

只是……苏相公方才以汉事作比,下官才疏学浅,听得更是糊涂了。”

他微微歪头,语气愈发“诚恳”:“依苏相公之意,先帝奋发图强,映射的是汉武帝的‘用兵过度’之弊?

还是……其他什么需要被‘修正’的弊政?

先帝在位十八年,夙夜在公,所为无不是为了大宋中兴。

难道在苏相公和修史诸公眼中,先帝一生的心血与抱负,其本身……就是一种‘弊政’,才需要元佑年间来‘拨乱反正’吗?”

他刻意放缓语速,将“弊政”和“拨乱反正”这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淅。

“你……你休要曲解本相之意!”苏辙顿时意识到失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哪怕在他们眼中确实是‘弊政’,这事也不能放在桌面说。

他方才急于辩护元佑政权的合法性,却在不经意间,将神宗朝的整个变法定性为了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下官不敢!”徐行立刻躬身,语气却愈发锐利,“下官只是依照苏相公的比喻推演。

若此比喻不当,则元佑更化之性质,是否也需重新斟酌?若比喻恰当……”

他猛地转身,面向御座,声音带着悲愤与激昂,响彻整个大殿:“陛下!若此比喻恰当,则意味着在苏相公等修史者心中,先帝竟成了如同晚年穷兵黩武的汉武帝!

这是对先帝何其巨大的误解与不敬!

先帝若在天有灵,该是何等寒心!

臣身为崇政殿说书,若依此偏颇之史录为陛下讲学,岂不是误导圣听,陷陛下于不孝?!”

“不孝”二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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