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赌书泼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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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的梆子声悠悠传来,汴京城仍沉浸在青墨色的混沌之中。

院中青石板上泛着湿润的光泽,灯笼在一丈开外晕开橘色的光斑。

凉亭飞檐上的鸱吻仿佛衔着将断未断的雨丝,寅时的雨原是看不见的,只听得瓦当间偶尔响起“嗒——嗒——”的声响,如同更漏里迟迟不肯坠下的水珠。

徐行立在厅堂门前,望着渐密的雨幕,轻叹一声。

难得醒得这般早,本想趁着晨光未现练会儿槊法,偏偏天公不作美。

若是身上没有伤口,这点微雨倒也无妨,如今却只能作罢。

“不如听雨、品茗。”

既然睡不着了,总得找些事做。

只是……此刻才刚入寅时,连丹橘那些女使都还未起身,这品茗的茶水,怕是要自己动手烧了。

徐行在厅中寻了一圈纸伞,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得低声嘟囔了句“倒楣”。

不知是他的动静惊动了盛明兰,还是她本就睡得浅,正当徐行打算去隔间查找时,却见盛明兰从卧房走了出来。

“官人在寻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徐行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娘子可知,人吓人,吓死人。”

“醒来不见官人在侧,便出来看看……”盛明兰穿着一袭素雅的长领绿袍,立在门边,“官人在寻何物?”

“本想去前院练武,偏逢下雨,想着泡壶茶,却又寻不到伞去厨房。”

“官人何不唤醒翠微?”

“她们白日里忙前忙后,让她们多睡会儿吧。”

盛明兰闻言,给了他一个似嗔似笑的眼神,真不知该说他“体贴入微”还是“不知所谓”。

“纸伞都收在前廊,你在厅中如何寻得着?”她说着便向厅外东侧走廊走去,徐行连忙跟上。

只见盛明兰取了伞,竟直接步入细雨之中:“官人怕是饿了,明兰去为你烧水,再煮些清粥,你且去书房等着。”

“那你倒是加件衣裳……”

“灶膛温热,不碍事的。”

徐行苦笑摇头,正要追去,却忽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自称&039;明兰&039;?”

这声“明兰”,比起往日那声规矩的“妾身”,似乎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昵。

他默默品着“明兰”与“妾身”这两个称谓之间的微妙差别,缓步走向厅堂另一侧的书房。

约莫一刻钟后,盛明兰端着茶盘走进书房,熟练地为他沏茶。

“明兰。”徐行轻声唤道。

“恩?”盛明兰正解下襻膊,闻声微微一怔。

“往后独处时,我便唤你明兰,你唤我怀松可好?”或许是闲来无事,徐行竟琢磨起这称呼的讲究来。

盛明兰这才回味过来——一个称呼的转变,竟让两人的关系仿佛又贴近了几分。

“怀松先看会儿书,清粥还要再闷一会儿。”她并不抗拒这般更显亲密的称呼。

徐行满意地点点头,招手示意她近前:“我几次见你在模仿我的字迹,如今得闲,正好教你。”

说实话,他更享受这般“夜半无人私语时”的相处。

往日里人前人后,两人虽相敬如宾,却总不及此刻这般自在惬意。

“好啊。”

盛明兰绕过桌案,在右侧站定,熟练地开始研墨。

徐行的目光扫过笔山上悬挂的各式毛笔,略一沉吟,并未选取常用的羊毫斗笔,而是另取了一支形制稍小、锋颖锐利的狼毫。

他右手三指执笔,移至那方微凹的歙砚上,并不急于饱蘸浓墨,而是以笔尖侧面轻轻探入墨汁,随即在砚堂边沿缓缓刮拭、转动,让墨液均匀地渗透笔肚。

直至笔锋聚拢如初出鞘的匕首,含墨饱满却毫不臃肿,这才提腕离砚,整个过程沉稳而专注。

“唐时薛曜书学褚遂良,得其硬笔精髓,用笔细劲,结体舒朗……”他的声音温和,对身旁凝神观看的盛明兰讲解道,“往日我观你字迹虽秀丽,却稍显纤细无力。不如试试薛曜一路的书风,其精髓在于瘦硬与舒展……”

他随即落笔示范,一点一画,将瘦金体的铁画银钩、鹤姿风骨娓娓道来。

盛明兰的字其实写得相当不错,想来在盛家学堂那狗爬字不过是为了藏拙。

既然她习惯写纤细的字体,徐行便想着将赵佶的瘦金体传授于她。

横竖是慷他人之慨——连李清照的《知否》一词他都用了,对赵佶更没什么不好意思。

况且他说的也不全错。

最早开创这般“瘦硬”书风的,却是以薛曜为代表的初唐书家。

赵佶先学黄庭坚,后临摹褚遂良与薛稷、薛曜兄弟,博采众长,最终才创出后世的“瘦金体”。

书房内,墨香袅袅。

徐行坐在一旁喝着清粥,看她悬腕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几个字,轻轻摇头。

“明兰,这几个字,瘦而不硬。”他声音温和,却一语中的。

笔走龙蛇间,他细细解说。

“你方才写得过于含蓄了。”

他搁下笔,温声道:“此体至瘦,却不失其肉,风姿卓约处,全在骨相,下笔时需忘掉女儿家的柔婉,心存金石之意,方能写出这一份天骨鹤体,清劲卓然。”

盛明兰凝神细观,若有所悟。

再次提笔时,腕间已添了几分决然的力道。

书房中,时而传来徐行的指点声,时而响起女儿家似嗔似喜的娇语。

直到天色渐明,外间传来女使们轻盈的脚步声,两人才相视一笑,结束了这段难忘的闺阁雅趣。

“明兰去为官人煎药。”她搁下笔墨,起身往厅堂走去。

徐行看着眼前这份由他口述、盛明兰执笔的奏疏扎子,轻轻摇头,转而铺开一份新的扎子,重新誊写起来。

这份扎子是他准备稍后交给杨畏的。

既然如今已掌握吕大防叛国的铁证,杨畏便不必再纠缠于那些陈年旧事,可以直指要害了。

今日定吕大防的罪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处置。

即便赵煦杀心已定,但要诛杀一位首相,面临的阻力依然巨大——这将是一场赵煦与整个士大夫阶层的博弈。

虽然他欣赏赵煦这般杀伐果断的魄力,却并不认为他能通过正常程序堂堂正正地诛杀吕大防。

想起南宋时,即便赵构决意诛杀岳飞,在“莫须有”的罪名下,仍有大批官员为其鸣冤,拒绝定罪。

最终,赵构不得不绕开常规司法程序,通过特设诏狱,并由内侍直接干预,才达成了目的。

徐行按着盛明兰写就的扎子重新誊抄一遍,仔细校阅无误后,待墨迹干透,方才小心折起收好。

“吕大防叛国之罪,其实已是尘埃落定。他个人的生死,反倒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今日赵煦要借吕大防试探皇权的边界何在,更要看他有没有魄力,在必要之时——掀了这张棋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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