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松要去西北监军?”老太太端着汤婆子的手微微一滞,抬起眼,惊疑地瞧着孙女。
“是……祖母,他说非去不可。“
“孙女这心里,实在是……”
盛明兰面带担忧,未尽之语里满是惶然。
老太太心下明了,她怕的是徐行在边关遭遇不测,这刚刚兴起徐家倾刻间大厦倾颓。
赐绯服,佩银鱼袋,二十岁的朝奉郎……这泼天的恩宠背后,是恩宠亦是责任。
“怎的如此突然便要前往西北了?”老太太沉吟着,转头对侍立一旁的房妈妈吩咐,“你去前头瞧瞧,看长柏可回府了。若回来了,让他即刻来我这一趟。”
待房妈妈领命而去,老太太才拉过孙女的手,苦口婆心地劝慰道:“好孩子,莫要慌张。“
“或许是朝堂之上又起了什么新的变量”
“待会儿你二哥来了,仔细问问便知。”
盛明兰经此一点,恍然醒悟。
自己先前只顾着生闷气,担忧徐行的安危,竟忘了从朝堂大局去思量缘由。
“你未出嫁前,我是如何同你说的?”
“这徐家大娘子的位置,可没那么好坐。”
老太太放下温热的汤婆子,苍老的手轻轻摩挲着孙女细腻的手背,语重心长,“我这足不出户的老婆子都听到了几句朝堂风云波诡之事,你丈夫身在局中,你却反而这般不上心。”
“再说西北,去则去了。”
“又非贬谪毒瘴之地,有何可惧?”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如今官家正倚重他,再危险能危险到哪里去?”
“你想想,若有朝一日圣心转移,这份恩宠不再,你这般沉不住气,岂不是要坏事?”
“好心办了坏事,亦是坏事。”
盛明兰紧蹙着眉头,沉思良久,终究是摇了摇头,带了几分迷茫与恳切:“孙女心中纷乱,还请祖母教我。”
“你却是高看祖母了。”老太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清醒,“朝堂之事,轨距无常,今日之政敌,明日或许便是盟友。”
“这其中关窍,变幻莫测,祖母活了这把年纪,于人心或有些许拙见,但对这庙堂,实在是给不了你什么真知卓见。”
盛明兰尤豫片刻,压低声音试探道:“祖母,您说……若我以徐家子嗣单薄、香火堪忧为由,能否求得陛下对怀松网开一面?”
“糊涂!”老太太闻言,脸色骤然一沉,猛地抽回手,声色俱厉地呵斥道,“敲了一次登闻鼓,便壮了你的胆子,真以为可以家眷之身妄议国事了?”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盛明兰面对祖母的斥责,垂首默默,不敢辩驳。
“我听你二哥提起过,怀松手上是有些真功夫的,并非如你父亲那般纯粹文弱书生。”
“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整日里为这些尚未发生的事愁眉不展,不过是庸人自扰。”老太太语气稍缓,试图开解。
“可是祖母,”盛明兰抬起头,眼中忧虑未减,“我盛家入京这些年,庄学究在学堂上讲论时政,每每提及宋夏战事,总是说我朝败多胜少。”
“那些所谓的捷报,往往语焉不详,其中怕是还有隐情。”
“叫孙女如何能不担心?”
老太太见她仍是执迷于此,不由提高了声量:“你幼时便懂得审时度势,深知‘形势比人强’的道理。”
“怎么嫁入徐家之后,眼界心胸反倒越来越不如从前了?”
“可是觉得如今无需再如往日那般处处小心谨慎,便开始失了分寸?”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孙女:“既为一家主母,丈夫在外为国效力,你却在后方这般作小女儿姿态,将来如何能端得起徐家的门楣,撑得起这分家业?”
“你若在国事上不知进退,任性妄为,闹到官家面前……你信不信,官家一纸诏书便能让你与怀松和离!”
“以他如今圣眷之隆,多少高门贵女抢破了头想嫁过去?”
“你可莫要忘了,能保你如今在徐家安枕无忧的,除了怀松的敬重,更有陛下大婚时赐下的那块‘贤德明慧’匾额!”
这些道理,盛明兰何尝不知。
她明白祖母是误会了自己,怕自己又如从前那般,为了达到目的而行险闹腾。
可她此次并非想胡闹,心中盘算的,其实是能否以子嗣为由,向陛下陈情,求得随行西北的许可,而非阻挠丈夫赴任。
不过,此刻她并未解释,深知在祖母盛怒之下,虚心静听才是最好的平息方式。
不多时,盛长柏在房妈妈的引领下步入厅堂。
兄妹二人相互见礼后,老太太便开口问道:“长柏,今日朝会,可有什么不寻常之事发生?”
盛长柏自是知无不言,将朝堂上吕大防通敌案发、郑雍等人被拿下、百官震动等事一一禀明。
“如此说来……吕相公等人,此刻已尽数下狱了?”饶是老太太历经风雨,闻此巨变也不禁骇然失色。
这可是本朝开国以来未有之事!
“正是,听闻皇城司与殿前司的人马,此刻仍在几位相公府邸查抄。”盛长柏证实道。
老太太与盛明兰对视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警示。
这位年轻的官家,绝非仁厚易与之主。
“那……二哥哥可知怀松将赴西北监军之事?”盛明兰忍不住插言问道。
盛长柏却摇了摇头:“此事殿上并未提及,陛下只擢升了怀松的官职,并未当廷宣布此项任命。”
“那想必是陛下私下交代的了。”老太太接口道,随即严肃地看向长孙,“长柏,此事关系重大,你需谨记,出了这个门,三缄其口,对任何人都不得提及。”
“孙儿明白。”盛长柏郑重应下。
“还有,”老太太沉吟片刻,继续叮嘱,“今后你妹夫离京在外,不在朝堂。”
“你需牢记,无论同僚如何撺掇,切勿轻易卷入不必要的朝争之中,务必谨言慎行。”
“孙儿谨记祖母教悔。”盛长柏虽不甚明了祖母更深层的忧虑,但仍躬敬应承。
“若你父亲回府,让他也来我这儿一趟。”老太太最后吩咐道。
她虽未亲历熙宁变法与元佑年间的党争清算,但听过的朝堂倾轧、宦海沉浮之事却不少。
今日还是位高权重的宰相,明日便可能病死于贬谪途中。
先帝那般仁德之君在位时尚且如此,如今这位年少登基、手段果决狠辣的官家,只怕更甚。
她最担心的,便是盛纮得意忘形,仗着是徐行岳父的身份不知收敛,或是被人利用,最终惹下祸端。
“六妹妹!是不是六妹妹回来了!”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呼唤声。
盛明兰闻声,立刻收敛了脸上残馀的忧色,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刚站起身,便见五姐盛如兰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如兰见到厅内众人,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却不停地朝着明兰眨动着,似是想传递某些信号。
盛长柏见她们姐妹如此情状,心知她们有私房话要说,便顺势起身告退。
老太太也摆了摆手,略显疲惫地道:“老了,精神不济了。你们姐妹自去房中叙话吧,不必在此陪着我这老婆子了。”
盛明兰刚被如兰拉回闺房,如兰便迫不及待地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好妹妹,你今日若不来,明日我也定要去寻你说道说道!”
“五姐姐这般急切,莫非又是在四姐姐那里受了什么委屈,要妹妹我去帮你找回场子?”明兰笑着打趣。
“那倒不是!”如兰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自打那日她们母女被父亲狠狠训斥过后,如今墨兰见着我,都是绕着道走,夹紧尾巴做人了。”
“那姐姐寻我,所为何事?”明兰疑惑。
“呃……这个……”被明兰一问,方才还伶牙俐齿的如兰顿时语塞,站在原地,手指不自在地绞着衣带,脸颊也微微泛红。
“姐姐若不说,妹妹我可真要走了。”明兰作势欲走,“新宅那边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我回去打理呢。”
她脚步还未迈出,如兰便一把将她拉住,力道之大,险些让明兰跟跄了一下。
“别走……我说,我说便是了!”如兰象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想请妹夫……帮文炎敬谋一份好些的前程。”
见明兰眉头微蹙,她急忙补充道,“文炎敬他和妹夫一样,都是正经科举出身,如今也是个选人!只是……只是母亲嫌他门第太低,不肯应允我们的婚事。我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求妹妹你。”
她偷觑着明兰的脸色,见其并无松动,底气越发不足,声音也越来越小:“如今外头都在传,说徐行深得官家信重,攀上了他,便等于攀上了官家。我想着……这对妹夫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妹妹,你会帮我的,对吧?”
盛明兰心中暗叹,这个五姐姐,还是这般天真烂漫,不通世事。
她并未立刻答应,也未直接拒绝,只是不动声色地问道:“五姐姐不如先同我仔细说说,这位文炎敬,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心中实则已打定主意,不轻易应承此事。
并非她不念姐妹情分,实在是这文炎敬与盛家尚无半点瓜葛,自己一个刚过门的新妇,如何能向丈夫开这个口?
再者,若自己事事为娘家开口,徐行又会如何看待她这个妻子?
盛如兰却浑然不觉妹妹心中的千回百转,只当她是想了解情况,便红着脸,将自己如何与文炎敬相识,如何互生情愫,又如何被母亲察觉后严厉阻止的经过,一一道来。
说到动情处,眼框已是微微发红。
“说到底,母亲就是瞧不上他家世贫寒。可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若是能有个一官半职,或是象二哥哥那般在要紧衙门里当差,母亲必定就不会再反对了。”如兰语气中带着委屈和期盼。
盛明兰心中无奈,却又不好直接点破这其中的关节与利害,只得暂且采用缓兵之计:“罢了,我回去后,会在怀松面前提一句。不过此事成与不成,我可不敢向你作任何保证。”
“嘿嘿,只要你肯开口,妹夫那般疼你,定然会帮忙的。”
如兰立刻破涕为笑,雀跃着跑到床边,从枕匣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献宝似的捧到明兰面前,“来,快看看,这些都是我平日里最心爱的首饰,你随便挑一件,就当是姐姐先谢谢你了。”
盛明兰看着她那副故作老成、却又掩不住天真烂漫的模样,心中顿觉好笑,又是几分怜惜。
她随意玩笑推拒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