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晓雾还未散尽,如轻纱般笼着水月洞天的院落,天光已悄无声息漫过雕花窗棂,将一室清辉铺得温柔缱绻。
床榻上,天雪睫羽轻颤,缓缓睁开眼。一夜好眠,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慵懒。她习惯性地往身侧探手,指尖触到的却只有一片刺骨的冰凉——童战不在。
她撑着锦被慢慢坐起身,松落的青丝如瀑般滑过肩头,扫过床沿时才发现,昨夜随手搁在床头的那几本书已没了踪影。
天雪唇边漾起一抹浅笑,不用想也知道,定是童战早起时悄悄收了起来,怕被孩子们瞧见惹来麻烦。
伸了个懒腰,骨节轻响间,她撩开半垂的藕荷色床幔,往窗外望去——日头已攀上院角老树的梢头,碎金似的光斑透过枝叶,在青石阶上晃出斑驳的影。
天雪不由得低喃出声:“竟睡到这般时候了?”
穿上软底绣鞋,她抓起搭在屏风上的明黄色外衣匆匆披上,目光扫过桌案时,却瞥见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
缓步走过去展开,童战遒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粥在厨房温着,族务毕便归。”
短短十一个字,却裹着化不开的暖意,熨帖了心底的微凉。天雪眉眼弯了弯,转身快步往洗漱间去了。
穿过静谧的回廊,刚进厨房,一股勾人的香气便扑鼻而来。灶台上的食盒还温着,铜质提手尚有余热。
天雪腹中空空,迫不及待掀开食盒——软糯的山药小米粥香混着肉包子的油香瞬间弥漫开来。白瓷碗里的粥熬得稠糯绵密,勺子一搅,便能看见沉在碗底的山药碎,入口即化。
旁边竹屉里的青菜猪肉包还冒着热气,咬开一个小口,鲜汁瞬间溢满口腔,烫得她微微缩舌,却还是顾不上仪态,囫囵将早饭吃完,浑身才涌起一股舒坦的暖意。
出了厨房,偌大的院落静悄悄的。三个小家伙早被长老们领去学族中典籍,童战也去处理族务了,只剩她一人,倒生出几分百无聊赖。
她踱到孩子们的卧房,将散落的木剑、布偶一一归拢到床角,又抱起篮里换下的脏衣裳往井边去。
浸了皂角的衣裳泛着淡淡草木香,她蹲在井台边,伴着晨光细细搓洗,晾到绳上时,衣角还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碎钻。
做完这些,天雪走到院中央的秋千旁。这秋千是小琉璃刚回水月洞天那阵吵着要的,童战连夜砍了后山的老榆木搭建,横梁上还缠了她最爱的紫藤花藤,如今藤萝攀援,正坠着串串淡紫花苞,风一吹便轻轻摇曳。
她坐上去,两手轻晃绳索,秋千便慢悠悠荡了起来。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花坛——那是她亲手种下的芍药与薄荷,如今叶片葳蕤,芍药打了饱满的骨朵,薄荷则散着沁脾的凉香。
抬头是澄澈如洗的蓝天,流云舒展似棉絮,耳边掠过几声清脆的鸟鸣,微风拂过发梢,一股安稳的满足感悄然漫上心头。
这般惬意光景,正适合清唱。天雪心念一动,唇齿间便淌出熟悉的调子,歌声清冽如泉,裹着几分缠绵的怅惘,荡在晨风中:
唱完《大鱼》,她又随口哼起别的曲子,嗓音里添了几分轻快,漫过院墙,飘向远处。
院墙外,不知何时已围了不少族人。最先路过的是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听见院内熟悉的嗓音,认出是族长夫人,忙不迭丢下篮子,跑去喊了相熟的邻里。
不多时,墙根下便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影,有年迈的老人、年轻的男女,还有几个小童挤在最前头,个个屏气凝神,听得入了迷。
小圆和几个孩子干脆坐在墙根的青石板上,手里的糖糕都忘了啃,小脑袋随着曲调轻轻晃,嘴角还沾着糖霜。
族里几个年轻女子更是眸光微润,她们从前只听族长夫人的曲子被族人们传唱,却无缘亲耳听闻她演唱,如今一听,只觉这清冽嗓音直透心底,比传闻中还要动人,一个个听得挪不开眼。
“我是不是来晚了?刚唱完吗?”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拨开人群挤进来,急声问道,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可不是,你来迟一步,刚收尾呢。”旁边的族人笑着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汉子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我都跑断腿了,要是族长夫人能再唱一首就好……”
他话音未落,院内便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轻快旋律,天雪软糯的嗓音裹着笑意响起,瞬间驱散了方才的怅惘,甜得像浸了蜜:
软糯的调子一出来,墙外的孩子们先欢呼起来,小脸蛋涨得通红,跟着节奏晃起了小脑袋,嘴里还跟着小声哼唱“喵 喵 喵”。
族人们也愣了愣,随即失笑——谁能想到清冷端庄的族长夫人,还会唱这般娇憨可爱的曲子?
连几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糙汉子都忍不住弯了嘴角,心头的沉闷一扫而空,脸上满是笑意。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小半座水月洞天,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赶,院墙外围得水泄不通,却没人敢出声打扰,只静静守着那缕随风飘出的歌声,生怕惊扰了院内的人。
没等众人回味完甜糯的曲调,又一曲清冷的调子落了下来,裹着几分江湖寂寥,漫过温暖的阳光,带着别样的韵味:
此时,童战刚处理完族中事务,远远便瞧见自家院落被围得水泄不通,心头一紧,还以为出了什么乱子。他快步上前,拍了拍正闭眼晃头、沉浸在歌声里的童一。
童一猛地惊醒,见是族长,忙躬身行礼:“族长。”
“这是怎么回事?怎会聚了这么多人?”童战压低声音问,目光扫过墙根下的人群,神色带着几分警惕。
童一脸上还带着沉醉的笑意,指了指院内,语气里满是赞叹:“都是来听族长夫人唱歌的!族长夫人已经唱了好几首了,每首调子都不一样,有清冽的、有娇憨的,还有这般寂寥的,大伙都听痴了,舍不得走。”
童战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酸意——这么多族人都能听她唱歌,他反倒被族务绊着,错过了大半。
他叮嘱童一:“看好秩序,莫要挤伤了人。”
说罢,童战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从院墙外的老树上飞身跃入院内,落地时悄无声息,生怕打断了那动人的歌声。
刚站稳,就听见歌声又起,比之前多了几分缱绻的宿命感,绕着院落的紫藤架缠绵不绝,直入人心:
老树的枝叶在晨风中轻晃,筛下的阳光碎金般落在天雪身上。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秋千上的绳索,秋千便随着这细微的力道轻轻晃悠。
乌黑的青丝从肩头垂落,拂过鹅黄色的衣摆,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光晕里,像一幅被晨光浸透过的工笔画,连眉眼间的缱绻都变得格外柔和。
童战斜靠在廊柱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仿佛世间万物都成了背景。耳畔是她清浅婉转的哼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他在心里默念——他的天雪,就是这般好,这般完美。还好,这份独有的温柔与惬意,只属于水月洞天,只属于他一人。
一曲终了,天雪没停歇,又低低哼起一段陌生的异域小曲。调子轻快又软糯,像沾了蜜的春风,绕着耳廓打转。
童战听不懂词,却觉得那调子悦耳得紧,连廊下的石凳都似染上了几分甜意。
天雪哼着曲子抬了头,视线刚巧撞上廊下的身影,眼底瞬间漾开一汪笑意,像盛了漫天星光。
她朝童战扬了扬手,清脆的声音混着风传过去:“童战,你总算回来了!快来帮我,我想荡高点!”
童战应声快步上前,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秋千两侧的绳索,缓缓发力。
秋千便借着这力道,一下下荡得高了起来,带起的风拂动天雪的发梢,几缕青丝贴在她颊边,又被风卷着飞开,露出她含笑的眉眼。
“再高一点!”天雪的笑声混着风声,像银铃般落进童战耳里,清脆动听。
童战又加了几分力,手臂微沉,秋千几乎要荡到紫藤架的高度。
天雪的惊呼声里裹着满满的笑意,连衣摆都被风掀了起来,像振翅欲飞的蝶,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这感觉真不错,怪不得小琉璃他们吵着要荡秋千……哎,童战,停下,快停下!”天雪的话音忽然急了,慌忙攥紧绳索,身子也跟着往前倾。
童战连忙收了力,牢牢稳住绳索,等秋千彻底停稳,才不解地问:“怎么了?方才不是还玩得挺开心的吗?”
天雪站起身,攥着他的手腕就往墙边拉,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你快看院外,怎么那么多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们快去瞧瞧!”
童战忍不住低笑出声,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语气里满是揶揄:“是出了事,不过是大好事——他们都是来听你唱歌的,被你的歌声迷住了。”
天雪蓦地愣住了,“唱歌”二字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方才唱了一首又一首,毫无顾忌。
脸颊瞬间红透,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窘迫得跺了下脚,嗔道:“哎呀,以后再也不唱了!我还以为这时候院外都没人呢,多丢人呀!”
“你的歌声那么动人,族人们都听得入了迷,哪里丢人?”童战捏了捏她的手心,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不唱也好,往后就只唱给我一个人听。早知道你要唱歌,我说什么也不出去处理族务了,定然守着你听个够。”
天雪被他逗得噗嗤一笑,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你听我的歌还少了?”
“听不够。”童战望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无比认真,语气郑重,“我的天雪这么厉害,首首曲子都不重样,我想听一辈子,日日都听。”
天雪心头一暖,像被温水浸过,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挣开他的手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童战连忙凑过去在她身旁坐下,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的身影。
唱了许久,她确实渴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滋润了干涩的嗓音,舒服得轻轻叹了一声。
“天雪。”童战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不复之前的嬉闹。
天雪放下茶杯,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
“我已经传了消息给大哥大嫂、天奇还有月牙他们,过几天他们就能赶到水月洞天。”童战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天雪一愣,心头升起一丝疑惑,连忙追问:“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怎么突然要叫他们来?”
童战却笑了,再次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温暖而坚定:“天行长老他们已经选好了日子,六天后是良辰吉日,我想……给你一个真正的婚礼。”
天雪怔了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不用了,我们不是已经……”
“那次不算。”童战打断她,语气无比笃定,眼神里满是愧疚与珍视,“上次的婚礼仓促又半途而废,我欠你一场圆满。我的天雪,值得水月洞天所有人见证,值得一场最盛大、最完美的婚礼,我要让你成为最幸福的人。”
天雪想起那次的仓促与遗憾,心头漫过一阵酸涩,可这酸涩很快就被浓浓的暖意取代。
她抬头望进童战满是认真的眼眸,那里面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满满的深情。
终是弯起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好。”
说罢,她便起身要往里走,脚步急切。
童战连忙拉住她的手腕,疑惑地问:“天雪,你要去哪儿?”
天雪回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期待:“你现在才告诉我,时间这么赶,我得赶紧去挑布料,亲手做套婚服才行!不然就来不及了!”
童战望着天雪转身离去的背影,明黄色的衣袂扫过廊下的青石砖,带着几分急切的仓促,连垂落的青丝都被风拂起了一缕,灵动又可爱。
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唇边的弧度越扩越大,满心都是即将迎娶她的喜悦与期待。
没等天雪的身影拐过回廊,他便连忙抬脚追了上去,大踏步的脚步声惊起了廊下阶前的几只雀鸟,口中还扬着轻快的调子喊:“等等我,我帮你一起挑!挑最好的布料,做最漂亮的婚服!”
话音未落,院外的微风便悠悠拂了进来。
风里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还捎来几缕紫藤花的淡香,卷着天雪裙摆的一角,又拂过童战的发梢,将他的话音吹向更远的地方,也吹向六天后那场满是期待的圆满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