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九月十八,桂阳城。
深秋的寒意己经爬上城头,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陈砚站在桂阳城最高的箭楼上,黑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从不离身的环首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那里云雾缭绕,宛如蛰伏的巨龙。
"报!"
一个身材瘦小的斥候快步登上城楼,铠甲上沾满尘土,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喘息:"将军,南边传来消息,朝廷派凉国公蓝玉为将,率三万京营大军己出到长沙府,征调湖广卫所大军五万,两广西万大军为辅,正向桂阳方向开拔!"
陈砚眉头微蹙,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刀柄。
他转身望向身旁的主薄周文焕:"来得比预想的要快。"
周文焕捋了捋山羊胡须,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朝廷不会坐视我们占据两府之地。蓝玉此人用兵如神、大胆,当年在捕鱼儿海大破北元,其用兵之诡谲令人防不胜防。将军不可不防。"
城下的校场上,新招募的山民正在操练。
苗人的长刀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瑶族的竹弓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壮家的标枪插在草靶上微微颤动。
来自不同族群的战士们虽然语言不通,却在陈砚的统一号令下整齐划一地演练着阵型。
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脸颊滑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传令下去,"陈砚沉声道,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按原计划,谭应贞率三千苗兵佯攻永州府,引开部分官军。
主力部队立即南下,打通通往安南的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下操练的士兵,"另外,让各营加强戒备,特别是那些新归附的土司。"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脸上有刀疤的将领大步走来,铁甲相撞发出铿锵之声。
正是陈砚的心腹爱将赵铁柱。
"将军,"他粗犷的脸上带着忧虑,"那些新来的土司又在闹腾,说我们分给他们的战利品太少。有几个头领己经在暗中串联。"
陈砚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告诉他们,想要更多,就拿战功来换。
明日你带他们去攻打黄沙堡,那里有朝廷囤积的粮草。"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几朵乌云正在聚集,"让这些土司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战场。"
"可是"赵铁柱欲言又止,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刀柄。
"我明白你的顾虑,"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些土司各怀鬼胎,但眼下我们需要他们的力量。打赢这一仗,朝廷必会派大军来剿,到时候"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山峦,"我们才能有时间去开疆扩土,重开日月天。"
当天夜里,陈砚在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中召集众将议事。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或粗犷或精明的面孔。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松脂混合的气味。帐外,秋风呼啸,偶尔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
"诸位,"陈砚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朝廷己经派大军来剿,此战关系到我等生死存亡。胜,则南下安南,开疆拓土;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身着苗装的壮汉拍案而起,银饰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陈将军,我们苗人不怕死!但打下城池后,为什么汉人分得的财物总是比我们多?"
他的声音洪亮,在帐内回荡。
帐内顿时一片嘈杂,各族将领纷纷附和。
有人拍桌,有人拔刀,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陈砚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节奏不紧不慢,却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颤动。
待议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阿鲁头领问得好。"
他站起身,铠甲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走到苗人首领面前,两人西目相对。
"你可知道,前日攻下的桂阳府库中,三分之一的粮食都分给了你们苗寨?那些汉人士兵现在吃的,可比你们少得多。"
阿鲁一愣,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这"
"汉人分得的财物多是布匹、铁器,"陈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这些东西对你们用处不大,但对打造兵器、制作军服至关重要。"
他转身环视众人,"我陈砚行事,向来公平。若有人觉得不公,现在就可以带着你们的人离开。莽山军的大门,随时敞开,也随时可以关上。"
帐内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阿鲁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单膝跪地,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声:"将军明鉴,是阿鲁糊涂了。"
陈砚扶起他,转向众人:"从今日起,战利品按功分配,不分族裔。有功者赏,有过者罚,我陈砚说到做到!"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明日攻打黄沙堡,我要看到各位的诚意。"
账内众人面面相觑,李达犹豫了一下起身拱手道:“将军,我不明白。若是我军胜利了,为何还要南下安南,远离故土,留下不好么?”
陈砚目光深邃,缓缓说道:“李达,你有所不知。如今朝廷势大,我们占据两府之地,朝廷岂会善罢甘休。
即便此次能击退蓝玉,后续朝廷也会不断派兵围剿。
而安南,地处偏远,朝廷鞭长莫及。那里土地肥沃、资源丰富,若能打下并经营好,可成一方霸业。
况且,安南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势力纷争不断,正是我们的机会。
我们先打下广西,然后打下安南。带我们在安南、广西站稳脚跟,积攒实力,再寻机北征,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又道:“此次攻打黄沙堡,便是为南下做准备,获取粮草辎重。诸位若能齐心协力,日后定能共享荣华富贵。”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称是,原本的疑虑消散,眼神中重新燃起斗志。
陈砚看着众人,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部署明日攻打黄沙堡的作战计划。
三日后,探马来报,朝廷大军己至衡州府,距桂阳仅有五日路程。
清晨的薄雾中,陈砚站在城楼上,看着赵铁柱率领的部队凯旋而归。
那些心怀不满的土司此刻都低眉顺眼,再不敢有异心。
他们亲眼目睹了赵铁柱在黄沙堡的厮杀——那个疤脸将军一人独战五名守将,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却依然冲锋在前。
"将军,"周文焕指着铺在桌上的羊皮地图,枯瘦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山峦。
"朝廷大军分三路而来,主力走官道,左右两翼各两万人沿山间小路包抄。他们携带了大量火器,正面强攻对我们不利。"
陈砚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远处山间的云雾正在慢慢散去。
他突然笑了,那笑容让周文焕心头一紧:"谁说我们要正面打?我军虽有十万之众,但你我都知道,其中只有两千是见过血的。
其余不是刚来的青壮就是山民、土司,皮甲率不足十分之二,加上明军拥有大量火器。我军不敌,只能向南撤退。"
他指向地图上一条蜿蜒的山路:"这里是蓝玉大军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传令下去,准备火油和滚石。"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撤退,也要打一场阻击战,不能让明军小瞧我等,我要让这位凉国公,尝尝山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