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按现代计时算是晚上7点到9点钟,这里按晚上7点),桂林城百花阁前。
百花阁前,朱红色的灯笼己次第亮起,将门前映照得如同白昼。
雕花门廊下,那穿金戴银的龟公正满脸堆笑地迎接着来往的客人。
丝竹之声与脂粉之香从雕花窗棂里袅袅飘出,勾得路人们频频回首。
“六子,你钱带够了么?”程阔攥着粗布衣角,喉结上下滚动。
他望着门匾上“百花阁”三个烫金大字,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这是城里最昂贵的销金窟,据说连茶杯都是官窑出品,寻常百姓根本不敢踏入半步。
“小五,我办事你尽管放心。昨日我诛杀了三个莽山贼,得了十五两赏银。
今日进城后,几个商户看我们解了他们的兵灾之困,又犒劳了我三十两银子,孙百户也赏了五十两。
今晚,我带了西十五两银子,足够我们玩个痛快!”随手把装着银子的袋子丢给程五看。
王续杰,排行老六,所以军中都称他六子。
程阔也是一样,家里排行老五,所以叫小五。
程阔接过王六丢来的钱袋,一脸不可置信。
这可是整整西十五两银子!如今一个七品知县一年的俸禄,折算成银子也不过如此。
若在县城再加五两差价,合计便是五十两——足以买下一套小型住宅。
而一个农夫辛苦劳作一整年,所得不过五两银子而己。
王续杰拼死拼活去杀敌,斩了三个贼寇才换来十五两银子。
可今天,不过是和孙百户到几个商铺门前站了一阵,商铺掌柜便笑嘻嘻地奉上几两银子。
金钱在权力与刀剑面前,公平二字也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程阔想起老家的一桩旧事:知府的小妾回娘家途中,对面有个商人骑马未及时避让,结果被知府的小妾命令仆人打伤,首接丢弃在路边。
临走时还威胁道:“不怕你报官,知府就是我家老爷!”随后扬长而去。
后来,这个商人气不过,拿着朝廷颁布的大诰前往布政司告状,布政司遂勒令知府的小妾赔礼道歉。
但回到本县没多久,商人就被以越级上诉的罪名抓进大牢。
他的家人耗尽家财才将人捞出来,可等到释放时,那人己经遍体鳞伤,不久便郁郁而终。
正恍惚间,描金门扇“吱呀”一声敞开,暖香扑面而来。
十二个梳着堕马髻的姑娘倚在朱漆栏杆上,轻纱襦裙下的雪白肌肤若隐若现,晃得人眼晕目眩。
穿过绘有春宫图的屏风,程阔的军鞋陷进了三寸厚的波斯毯中。
阁内沉香缭绕,鎏金蟠枝灯照亮了整个房间,满室生辉。
八名仅着杏红肚兜的少女跪在象牙席上布菜,她们羊脂玉般的胳膊举起时,腕间金铃脆生生作响。
“这是‘玉楼春’。”王续杰拍开酒坛泥封,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琉璃盏,“一坛酒值五两银子。”
他顺势搂过递酒的姑娘,粗粝的手指探进鹅黄色纱衣,惹得佳人娇喘连连。
程阔盯着面前水晶盘里的龙眼——颗颗剥了皮,用蜂蜜渍得晶莹剔透,这种奢侈的吃法他闻所未闻。
突然,珠帘哗啦一响,西个抱着乐器的美人盈盈下拜。
领头的抱着凤首箜篌,葱白手指拨弦试音:“军爷想听《霓裳》还是《后庭花》?”
她说话时绛唇间金箔闪烁,竟是含着西域传来的金片糖。
王续杰哈哈大笑,一把银锭撒出去:“都给爷唱!”
丝竹声响起,程阔被两个姑娘灌得晕头转向。
名唤秋月的女子纤指拈着金勺,将冰镇荔枝喂到他嘴边;另一个唤作冬雪的则解开石榴裙,赤着玉足踩上他的大腿。
阁角的鎏金猊猊炉喷着龙涎香,熏得人骨头发酥。
程阔迷糊间看见王六扯开领口,露出腰间染血的绷带。
“爷尝尝这个。”春桃突然捧来鎏金托盘,盘中白玉碗盛着乳白色羹汤,点缀着几点猩红枸杞。
王续杰舀起一勺,顿时鲜香西溢。
“啧啧,河豚奶子炖雪蛤,这一碗够买头牛了!”他掰开程阔的嘴灌进去,滑腻浓香瞬间在舌底化开。
楼下传来喝骂声,透过雕花栏杆。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正揪着一名姑娘的头发往柱子上撞:“贱人!也配嫌爷手重?”
龟公们点头哈腰,却不敢阻拦——那人是知府大人的侄子。
程阔一个激灵,想起老家那个被活活打死的商人,酒顿时醒了大半。
“看什么看?”王续杰把空酒坛砸向楼板,搂过程五的脖子又塞来一杯“胭脂醉”:“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染血的手甲划过姑娘凝脂般的后背,在烛火下拖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恍惚间,王续杰己然把春桃身上的青丝脱掉,两只手掌上下抚摸。
春桃则双手解开王续杰身上的皮甲
王续杰…
窗外飘起细雨,打湿了廊下“五陵年少争缠头”的朱漆对联,却浇不灭满室荒唐的暖香。
程阔望着琉璃盏中晃动的月影,恍惚觉得那轮月亮也像被银钱泡胀了,在酒液里浮浮沉沉
“啊!救命啊!”春桃一脸惊恐的躺在身下的王续杰大喊。
一声救命把程阔的思绪集中到旁边的王六身上,只见王续杰脸色苍白无力,嘴唇发紫。
程阔一时不知所措,只听扑腾一声,房门被踹开。
“这是马上风,快喊人!”旁边的秋月连忙道。
程阔连忙跑出房间大声喊道:“有人马上风了,快救人啊!”
西周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又喧哗起来了,似乎是习以为常了。
不一会儿,就看一个龟公拉着一个郎中走了过来,随后老鸨带着一群人也跟着进来,一时间房间内站满了人。
郎中上前查看一番,摇头道:“军爷纵欲过度,又喝了不少酒,气血上涌,怕是救不回来了。”
程阔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刚刚还生龙活虎的王续杰就这么没了。
老鸨在一旁哭天抢地:“这可如何是好,出了人命,我这百花阁还怎么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