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的暮春，岷江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一艘乌篷船悄然停泊在天京港的码头。
船头立着个穿青布短衫的货郎，肩上搭着满是针头线脑、胭脂水粉的货担，指尖却在递货时悄悄扣了扣买主的掌心——那是锦衣卫暗探间独有的暗号，三短两长，代表“己入楚境，静待指令”。
这货郎便是锦衣卫镇抚司派来的暗探，代号“青蚨”。
他此番的任务，是摸清陈砚在楚国的布防与楚国最近的动态：广州府府的粮仓藏在哪处，沿江巡检的哨卡换防规律如何，甚至楚军中哪些将领与陈砚并非一心。
为了这趟差事，他提前三个月学了广西的方言，连货担里的胭脂都按楚地女子喜欢的“石榴红”调了色，唯独腰间藏着的那枚锦衣卫铜符，日夜贴着皮肉，硌得他总觉心头发紧。
头三日，“青蚨”只在黄州府的街巷里打转，挑着货担走街串巷，耳朵却时刻竖着。
他听见茶馆里的茶客议论，说楚王陈砚上个月刚把沿江的旧炮换成了新铸的“大炮”，炮营就扎在城外的龙王庙；还看见城门口的守军查验文书时，会对着文书右下角的一个小墨点愣神——那该是楚军的暗号标记。
这些消息，他都趁着夜里在客栈房梁上刻下，用的是只有镇抚司能看懂的密文，刻完再用木屑盖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第五日傍晚，他刚在城南的布庄门口停下，一个穿灰布长衫的汉子就凑了过来，要买一盒最艳的胭脂。
递钱时，汉子的指尖突然在他掌心回了个暗号——同样是三短两长，却多了一下轻叩。
“青蚨”心里一沉，这是锦衣卫内部“盯梢反查”的信号，说明他被自己人盯上了。
汉子付了钱，接过胭脂时低声道：“镇抚司要你查楚军中的‘内鬼’，三日后在城外破庙里交接。”
说完便转身走了，留“青蚨”站在原地，后背沁出冷汗。
他这才明白，朱元璋对陈砚的提防，远比他想的更深——不仅要查楚军的布防，还要在楚军中安插自己的眼线，甚至连派来的暗探，都要被另一拨暗探盯着，怕的就是有人被陈砚策反。
三日后的夜里，“青蚨”揣着这几日摸清的布防图，往城外的破庙走。
月光把破庙的断梁照得像根白骨，他刚跨进门槛，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转身时，却看见那穿灰布长衫的汉子举着刀，刀尖对着他的胸口：“你这几日总在龙王庙附近打转，是不是跟楚军中的人碰过面？”
“青蚨”猛地攥紧了藏在货担夹层里的铜符，急声道：“我只是按指令查布防，若不信，你可看我刻在客栈房梁上的密文！”
汉子却冷笑一声，刀尖又近了半寸：“镇抚司早查过了，你货担里的胭脂，比楚地铺子卖的多了一味‘苏木’——那是陈砚军中传递消息的暗号，你还敢说没接触过楚军？”
“青蚨”这才惊觉，那日在布庄买胭脂的老妇人，递给他的铜钱上沾着一点苏木粉，当时他只当是巧合，竟没放在心上。
他想解释，却看见汉子身后又走出两个人，都是穿青布短衫的货郎打扮——原来这桂林府里，藏着的锦衣卫暗探，远不止他一个。
破庙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窗纸哗哗响。
“青蚨”盯着汉子的刀，突然明白了朱元璋的狠辣：这张撒在楚国的特务网，不仅要网住陈砚的人，还要网住自己人的心。
哪怕只有一丝嫌疑，也绝不会留活口。
他慢慢从货担夹层里摸出布防图，刚要递过去，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楚军的巡逻队，灯笼的光把破庙的门照得通红。
汉子脸色一变，骂了句“晦气”，转身就要走。
“青蚨”却突然扑上去，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你若杀了我，布防图就落不到镇抚司手里！”
可他的力气终究比不过汉子，被一脚踹在地上。
眼看刀就要落下，破庙的门突然被撞开，楚军的士兵举着火把冲了进来，为首的将领大喝一声：“拿下！”
汉子想跑，却被士兵们按在地上。
“青蚨”趴在地上，看着那将领走近，突然发现他腰间的玉佩，和那日在龙王庙外看到的楚军校尉腰间的玉佩一模一样。
将领蹲下身，盯着他的货担，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汉子，突然笑了：“锦衣卫的人，倒会自相残杀。不过也好，省得我们动手了。”
“青蚨”这才明白，他和那汉子的争执，早被楚军的人看在了眼里。
朱元璋派来的特务，想在楚军中织网，可陈砚的沧溟卫也在锦衣卫的网外，织了一张更大的网。
他摸了摸腰间的铜符，突然觉得那铜符像块烙铁，烫得他浑身发疼——在这场皇权与反皇权的较量里，他们这些暗探，不过是两头都要防的棋子，稍有不慎，就会被两边的网一起绞碎。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楚军的士兵把他和那汉子都绑了起来。
“青蚨”抬头看着破庙的屋顶，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漆黑。
他想起出发前，镇抚司的指挥使蒋瓛对他说的话：“到了楚国，记住，你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可现在他才知道，在这张密不透风的特务网里，连自己，都未必能信得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