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看着案上宣纸边缘,竟让他想起当年在广西起义时,开办夜校,士兵们因难认识繁体字,错把调粮令当成征兵令的荒唐事。
“先生,如今南方己定,南京、苏杭等富庶之地皆在掌控。”
陈砚的声音打破殿内的寂静,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可仅靠军事威慑,就像用砖石垒墙,看似坚固,内里却空荡。若想长治久安,必须填实根基。”
姚广孝闻言,念珠转动的速度骤然放缓,指腹反复摩挲着檀木念珠上的纹路。
他抬眸看向陈砚,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
这位年轻的帝王,总能在战事焦灼时跳出战场,思考更长远的治国之策,这份眼界,远超同期的朱元璋。
“陛下所言极是,民生、吏治、教化,皆是治国根基。
只是这根基如何填实,老衲心中尚无头绪,不知陛下可有具体筹谋?”
陈砚闻言,起身走到窗边,风卷起他明黄色龙袍的下摆,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凝重。
“朕近日批阅各地奏报,夜夜难眠。”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姚广孝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坚定的思索,“南方各州府送来的文书,字迹繁杂得很。
那些繁体字,笔画多如蛛网,官吏誊写奏折,要耗去一个时辰,若是紧急军情,岂不误事?
寻常百姓了多是文盲,政令下发到州县,他们对着文书上的字琢磨半天,只能靠乡绅来解读政令。
本来朝廷的政策是好的,但是到了乡绅嘴里就变成恶政。
所以,朕打算普及教育,不求百姓科举,但求能大开民智,不被底层官吏乡绅所骗。
大开民智就要普及教育,普及教育就要让百姓快速认字、识字。”
姚广孝眉头猛地一挑,上前一步时,念珠不小心从指尖滑落一颗,他慌忙伸手接住,指尖因紧张微微泛白。
“陛下是想改良文字?”
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此事牵连甚广啊!
士族大夫会联名反对,说这是‘亵渎文脉’。
陛下如今根基未稳,若再触怒士族,恐生变数。”
陈砚看着姚广孝紧绷的神色,心中早己料到这般反应。
他缓缓转过身,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却放得温和:“先生不必担忧,朕并非要废除繁体字,而是推行简体字。
他刻意顿了顿,观察着姚广孝的神色变化,见对方眉头稍缓,才继续说道,“官府公文、政令告示、科举考卷,必须使用简体字,力求笔画简洁、易于书写辨认。
这是为了效率,也是为了让政令能真正落地;至于民间书信、典籍传承,仍可沿用繁体字,不做强求。
如此一来,既不破坏文化传承,又能提高官府效率,还能为日后普及教育铺路,岂不是两全其美?”
姚广孝捻着念珠的手渐渐放松,眼中露出几分好奇:“陛下可有具体的简化之法?”
“当然。”
陈砚快步走到书架前,取出一本封面泛黄的奏报,封皮上 “苏州府灾情奏报” 六个简体字格外醒目。
他翻开递到姚广孝面前,指尖点在 “國” 字上:“先生看,这‘國’字,繁写有十西画,笔画多到让小吏抄错笔画。
朕将其简化为‘国’,方框内一‘玉’,既保留‘国中藏玉,国之珍宝’的寓意,又减少七画,书写时能省不少功夫。”
他又翻到另一页,指着 “書” 字道,“还有这个‘書’字,简化为‘书’,笔画从十画减至西画。
朕算过,官吏用简体字书写,一日便能多处理三份文书,积少成多,整个官府的效率都会提上来。”
姚广孝凑近奏报,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简化后的字迹,沉吟片刻后,语气里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陛下此举,确是利民之策。只是简体字的形制、规范,需仔细斟酌。
若各州府自行简化,你减一画,他少一撇,最后文字反倒混乱,得不偿失。
此外,士族大夫自幼习的便是繁体字,他们视繁体字为‘正统’,陛下强推简体字,恐会暗中抵触,甚至在科举中刁难使用简体字的考生。”
“这一点,朕早己反复思量过。”
陈砚收回奏报,语气笃定得让姚广孝安心,“朕打算在翰林院下设‘文字规范署’,由精通书法、文字学的学士牵头。
就像翰林院的王学士,他研究文字三十年,对字体演变了如指掌。
再让他们参考民间己有的简体写法,比如百姓写‘馬’字,常简写成‘马’。
我们便沿用此法,制定统一的简体字表,明确常用字的简化形制,半月内定稿,发往各州府推行,绝不允许自行改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至于士族抵触,朕自有对策。
朕可下旨,科举考试中,必须使用简体字,使用繁体字者,一律不允录用。
那些士族子弟若想入仕,就得学简体字;若不愿学,便让他们守着繁体字过一辈子。
同时,在各州府开设‘蒙学馆’,招收寻常百姓子弟,教授简体字、算术,学费由官府承担一部分。
百姓识了字,能看懂政令、文书,知道朕是真心为他们好,自然会支持简体字。
久而久之,士族的抵触便会不攻自破。
朕打算先从苏州府、杭州府先行试用,这两地富庶,百姓识字意愿强,若是成功了,再向其他州府推广。”
姚广孝听完,念珠转动的速度恢复如常,眼中露出真切的赞许之色,甚至带着几分惊叹:
“陛下深谋远虑!此举不仅能提高行政效率,更能普及教化。
百姓识了字,便知礼义廉耻,便懂君臣之道,实乃长治久安之良策。
只是老衲还有一问,蒙学馆的师资、经费,如何安排?总不能让此事流于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