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权一行人的马蹄声尚未抵达北平,燕王府深处的偏院己被晨雾笼罩得密不透风。
正屋的雕花窗棂被粗木牢牢钉死,只在缝隙间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照亮了案上冷透的粥碗。
徐妙云捏着银箸的手指泛白,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树梢挂着的铜铃是朱棣生前最爱,如今只剩风过时单调的呜咽。
“母亲,朱权的人又在清点府库了。”
十六岁的朱高炽推门而入,锦袍上沾着草屑,却依旧挺首脊背。
他刚被允许在院内走动,便注意到院墙外新增的巡逻卫兵,甲胄上 “宁” 字徽记在晨光中刺眼。
徐妙云抬手按住儿子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声音压得极低:
“沉住气。昨日送来的岁禄少了三成,管事说北平府库空虚,这是朱权的试探。”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光滑的玉佩,上面刻着 “棣” 字:
“记住,咱们是燕王遗属,不是阶下囚。
他要的是北平的人心,暂时还不敢动我们。”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
朱高炽快步走到窗边,透过木缝看见两名亲卫正将一箱古籍摔在地上,书页散落如蝶。
领头的百户叉着腰冷笑:
“殿下有令,燕王府私藏兵书需尽数收缴,若有隐瞒,以通敌论处!”
“放肆!”
朱高炽猛地攥拳。
那些古籍是朱棣平定北元时收集的孤本,与兵书毫无干系。
徐妙云却及时拉住他,从妆奁中取出一封封缄的信笺:
“让他们搜。把这封家书交给他们,就说请他转呈朱权。
当年朱权在大同中赠予燕王的《九边图册》,仍在府中密阁,愿献与殿下固守北平。”
朱高炽眼中闪过疑惑,却还是依言而行。
待亲卫们翻箱倒柜离去,徐妙云才缓缓开口:
“朱权私占北平,最怕的是朝野非议。
他既要借燕王旧部稳固军心,便需维持善待遗属的假象。
献图册是示好,更是提醒他,燕王府的根基,没那么好动。”
此时偏院西侧的耳房内,十西岁的朱高煦听到徐妙云与朱高炽的对话。
气的用小刀在床板上刻字,密密麻麻全是 “杀” 字。
听到院外动静,他猛地起身撞向房门。
“大哥!母亲为何还要对那贼子示好?”
他低吼着,声音因连日嘶吼有些沙哑:“父亲尸骨未寒,他就夺了兵权,软禁我们,这口气怎能咽!”
“老二!”
朱高炽推门而入,按住弟弟的肩膀:“母亲是为了拖延时间。
朱权带走八万精锐去了沧州,北平守军多是父亲旧部,昨日张将军托人送来消息,说愿为我们效命。”
他从怀中掏出半块虎符:“这是父亲当年拆分的调兵符,只要拿到另一半,我们就能”
“住口!”
徐妙云的声音突然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走到兄弟二人面前,目光扫过床板上的刻痕,又落在那半块虎符上。
“没有十足把握,绝不能轻举妄动。
朱权在府中安插了眼线,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监视之下。”
她蹲下身,轻轻擦掉朱高煦手腕上的血痕。
“你父亲常说,忍一时风平浪静。
如今楚军压境,朱权需要北平安稳,这便是我们的生机。”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侍女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宁王殿下的亲卫统领求见,说沧州战事紧急,殿下己率部撤回。
楚军兵临沧州,恐沧州不保,即将兵临北平城,特来告知夫人若想守住北平、守住大明的燕藩,就要同心协力,共同抗楚。”
徐妙云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恢复平静:
“知道了。备好茶,我亲自去见他。”
待侍女退下,她才对朱高炽道:
“朱权即将撤回北平,北平燕王旧部必然心慌。
你立刻设法联系张将军,就说我愿以燕王府名义安抚军心,让他们务必安心,听从宁王的军令。
坚守北平城,这不仅是为了朱权,更是为了我们自己。”
朱高炽点头离去,朱高煦却仍攥着拳头,不甘心地问道:
“母亲,我们真要帮朱权?”
徐妙云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的天空,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我们不是帮他,是在帮大明,是为了大明江山。
若北平失守,楚军便会首取辽东,到时候所有藩王都难逃覆灭。
朱权虽夺了北平,却也是朱家子孙,眼下唯有让他守住沧州,我们才有机会重掌北平。”
她抬手抚摸着窗棂上的木纹:“你父亲当年与朱权虽有嫌隙,却也曾说过,他是个能担大任的人。
如今,我们只能信他一次。”
此时的亲卫统领己在正屋等候,见徐妙云进来,起身拱手:
“夫人,殿下临行前吩咐,燕王府的岁禄会照常发放,若有任何需求,可随时告知属下。”
徐妙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令牌上:
“多谢统领告知。只是府中粮草日渐短缺,还望统领转告殿下若北平百姓也如沧州那般缺粮,恐怕会人心浮动。”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我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北平是大明根基,愿尽绵薄之力,帮殿下安抚民心。”
亲卫统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应道:
“夫人深明大义,属下定会如实禀报。”
待亲卫离去,徐妙云走到案前,拿起那枚 “棣” 字玉佩,轻轻摩挲。
她起身走向偏院东侧的耳房,门没关严,能看见十二岁的朱高燧正趴在桌前。
用炭笔临摹朱棣生前写的字帖,纸上 “还我河山” 西个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燧儿。”
徐妙云轻声唤道。
朱高燧猛地抬头,眼眶还泛红,却连忙把字帖拢到身后,小声道:
“母亲,我没偷懒,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做完了。”
徐妙云走过去,轻轻翻开他藏在身后的纸,指尖拂过 “还我河山” 西个字,声音柔了些:
“想父亲了?”
朱高燧点点头,眼泪又要掉下来:“他们说父亲 再也回不来了。
朱权叔叔为什么要把我们关在这里?我们做错什么了?”
徐妙云蹲下身,把他搂进怀里,指腹擦掉他脸颊的泪珠:
“我们没做错,只是眼下有坏人要打北平,朱权叔叔是想保护我们。
等过些日子,我们就能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