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
西山围场。
果然如钦天监所预测。
天色是均匀的灰白。
无雨也无晴。
正是行围的好天气。
旌旗招展。
号角长鸣。
皇帝御驾亲临观礼台。
宗室勋贵、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匹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息。
一种盛大而肃杀的氛围笼罩着整个猎场。
女眷席设在观礼台一侧。
以纱幔相隔。
诚王妃携世子妃林氏及李云睿一同入席。
世子妃林氏今日身着绛色宫装。
妆容精致。
但当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独立一隅、正与范家女眷低声交谈的叶轻眉时。
眼中那份藏不住的怨恨与嫉妒。
几乎要灼穿纱幔。
李云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优雅地端起茶盏。
仿佛只是在欣赏场下的骏马。
观礼台主位。
太子一身杏黄骑射服。
坐在皇帝下首。
脸上带着一种志得意满、近乎奸诈的笑意。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正在整队的宁王麾下卫队。
尤其是他们箭壶中的羽箭。
那笑容便又加深几分。
他仿佛已经看到下一刻箭矢断裂、宁王狼狈请罪的场面。
第一轮比试：骑射。
率先上场的是几位勋贵子弟。
少年郎君们鲜衣怒马。
挽弓搭箭。
引得场边阵阵喝彩。
箭矢破空。
稳稳扎入靶心。
并无异状。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愕然。
随即目光猛然射向兵部侍郎温彦修的方向。
温彦修此刻也是脸色微白。
迎着太子的视线。
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眼神中充满了同样的困惑与惶恐。
这一连串细微的互动。
尽数落入了观礼台另一侧的李云潜眼中。
他神色平静。
端起茶杯。
借抿茶的瞬间。
看向观礼台上的宁王。
宁王同样将太子一切尽收眼底。
他握着茶杯的手陡然收紧。
死死捏住茶杯。
眼中迸出刀锋般的寒光。
死死钉在太子侧脸上。
那眼神里淬着怒火。
太子因阴谋败露。
下意识惊怒地看向宁王。
正好撞上宁王那双恶狠狠、已然洞悉一切的眼睛。
手中的杯盏微微一滞。
温热的茶水险些泼溅出来——
那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
分明已将他深埋的隐秘尽数剖开。
电光石火间。
太子指节已然发白。
面上惊怒却只一闪而过。
多年储君修养让他即刻压住翻涌的心绪。
甚至牵动唇角。
扯出个恰到好处的困惑笑意。
王弟何事如此看着为兄？
他举杯遥敬。
姿态从容如常。
指尖却早已冰凉。
宁王从容收回视线。
转向满座宗亲。
声音不高不低。
恰能让御座上的天子听清每一个字：
皇兄见谅。
臣弟只是忽然想起古人云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
他语速平稳。
字字清晰。
目光掠过太子瞬间僵硬的唇角。
如今看来。
此言不虚。
宁王声调微沉。
带着几分痛心疾首。
总有些宵小之辈。
专行鬼蜮伎俩。
欲构陷他人于不义。
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缓。
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太子面上。
太子手中的白玉杯盏隐隐发出细响。
宁王却已转向御座。
双手合礼：
所幸陛下圣明烛照。
我等为臣为子者。
当时时自省。
恪尽职守。
以免……授人以柄。
他忽又侧首看向太子。
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皇兄以为。
可是这个道理？
满殿寂静无声。
连丝竹声都仿佛远去。
太子喉结微动。
那抹强撑的笑意彻底凝固在脸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根挤出回应：
……自然。
宽袖一抖。
他借饮酒之机偏过头去。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
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机。
观礼台另一侧。
叶轻眉安静地坐在女眷席末位。
目光似乎落在场下骑射比试上。
眼神却空蒙蒙的。
并无焦点。
一个人影无声地来到她身侧。
陈萍萍俯身低语数句。
声音轻得如同落叶拂过水面。
叶轻眉睫毛微颤。
空蒙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低声道：
我知道了。
她抬起眼。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
精准地投向对面宗室席间的李云潜。
几乎在她看过去的同时。
李云潜也若有所觉般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隔着整个喧闹的围场。
没有任何言语。
叶轻眉只极轻微地颔首。
随即起身。
素色的衣裙在人群中一闪。
便悄无声息地离席而去。
李云潜收回目光。
面无表情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也随即起身。
对身旁的诚王低语一句。
便朝着与叶轻眉离席方向截然不同的路径。
从容离去。
这一切。
都被端坐在纱幔之后的世子妃林氏。
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她手中的绣帕被指尖死死绞紧。
骨节泛白。
脸上强撑着得体微笑。
可那笑意却丝毫未达眼底。
反而衬得那双美眸中的怨毒。
如暗火般灼灼燃烧。
几乎要烧穿眼前这层薄薄的纱幔。
叶轻眉负手立在老槐树下。
斑驳的树影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突然约见。
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云潜的声音在几步外停下。
叶轻眉转过身：
箭矢的事。
查到了。
是兵部武库清吏司。
郭子金动的手脚。
郭子金？
李云潜低声重复。
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此人不是宁王的门生故吏么？
其子郭攸之倒是反对他依附宁王。
一个铁杆的宁王党。
为何要做这等事？
蹊跷之处就在此。
叶轻眉道。
半月前。
郭子金外室所生的幼子突发怪疾。
群医束手。
但就在三日前。
那孩子竟被一个叫什么邬医圣的治好了。
邬医圣？
李云潜眼中精光一闪。
你是说那个青冥阁的邬医圣邬连海？
反正陈萍萍说的就是邬医圣。
青冥阁很特别吗？
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叶轻眉不解的回答道。
你没听过很正常。
知道的人并不多。
这青冥阁素来只在江湖。
从不过问官家朝堂之事。
李云潜眉头紧锁。
语气变得极为凝重。
朝中不少一二品大员都请不动邬连海。
他郭子金一个小小的六品武库清吏司。
怎会有如此大的脸面？
此事颇为蹊跷！
他忽然顿住。
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若此事真是东宫安排
那太子岂不是与青冥阁有勾结？
可青冥阁向来超然物外。
从不参与朝堂争斗。
怎会
叶轻眉轻轻摇头：
这正是最令人不安之处。
若连青冥阁都已卷入。
这场争斗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李云潜沉默片刻。
指尖无意识地捻过一片枯叶：
看来。
我们得重新审视这位太子殿下了。
叶轻眉目光微凝：
难道说
太子许了青冥阁什么好处。
助其成事？
极有可能。
李云潜沉声道。
你可知道。
创立青冥阁的是一位自称青宫灯主的神秘人。
数十年来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
邬连海虽是医圣。
说到底也不过是他的手下。
他此番破例出手。
多半是奉了那位灯主的命令。
叶轻眉闻言色变：
青宫灯主
若真是这位神秘人物介入朝堂。
那太子的筹码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她顿了顿。
追问道：
那这青冥阁究竟在何处？
李云潜摇头苦笑：
青冥阁是个神秘至极的江湖组织。
行踪飘忽不定。
有人说它在南疆深山。
有人说它在东海孤岛。
更有传言说它根本就是个移动的楼船。
随水漂流。
数十年来。
从未有人知道它的所在。
叶轻眉眉头紧锁：
一个连所在都无人知晓的组织。
太子却能与之联系
这背后的水。
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李云潜沉吟片刻：
你先让陈萍萍的人盯紧郭子金。
但切莫打草惊蛇。
我得立即回营与父王商议。
早做防备。
他望向皇宫方向。
声音低沉：
若太子真能请动青宫灯主。
这盘棋
就要重新布局了。
秋风掠过林间。
卷起几片枯叶。
在空中打了个旋。
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