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深处,赤红的岩浆在缓缓蠕动,如血脉般蜿蜒,吞吐着低沉的炽光。厚重的硫磺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混着灰烬与焦石的味道,让人仿佛置身于天地的肺腑。地表不断震颤,仿佛大地的心脏在一次次搏动,回应那无形的召唤。
宁凡独立在炽焰之上,披风早己被灼风撕裂,黑发间闪着火屑的微光。他的目光深沉,望向火渊深处的那一抹暗金光影——那是火脉的根,亦是姒族的诞生之源。
风声低吼,似有亡魂在哀吟。尘妤的幻影逐渐在火焰深处浮现,她的发丝如夜般散开,双眸中映出倒燃的火光。她的声音轻若尘埃,却又压过了地火的轰鸣——
“宁凡你要走到多远?”
他没有回头,只伸出手,指尖在火光中微颤。那一瞬,天地的焰色似乎被拉长,连时间都在火纹的脉络间凝固。
“走到火灭为止。”宁凡低声道。
地脉忽然震荡,火井之底的石像裂开第一道纹痕。那是古老的“焚身像”,姒族先祖以身铸火种的遗骨。裂痕中透出微弱的金光,流动如血,顺着山体蔓延,犹如万条炽线在汇聚成某种未知的形体。
宁凡缓缓踏下,那一脚踏入火海,便有无数火纹自他脚下生出,蔓延上身,如烈蛇缠骨。他的血在燃,连呼吸都化作火息。
尘妤伸出手,却终究停在半空。她的指尖颤抖,仿佛碰到那一层火光,就会令自己彻底消散。她的身体原本就只是意识残影,如今在火脉共鸣中,正一点点被光吞噬。
“尘妤”宁凡终于回头,那一刻他的声音低哑、干裂,却透着一种几乎令人心碎的平静,“我若走不出来,你便回去。”
尘妤摇头,泪光与火光交融,她轻声笑道:“若你燃尽,我又能回去哪里?”
这一笑,似乎让天地都黯了一瞬。
火焰猛然暴涨,仿佛整个火井都因这两人的命劫而共鸣。地表的岩石崩裂,万丈火浪卷起,如神祇吐息。那一刻,宁凡整个人被炽光吞没,火脉纹在他体表迅速交织成古老的姒族印——七重火环浮现在身后,宛若一座由燃血铸成的王座。
天穹之上,风忽然逆流,云层燃起暗红的光晕。北荒之外,万山回响,似有无数生灵在同一时刻抬头仰望。
——“火种苏醒了。”
那声音来自远古的预言者。也许是风,也许是地脉的意识,在此刻终于睁开了眼。
宁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视野中闪过无数画面——血焰城的陨落、赤米谷的雪、尘妤于地火中的祭歌、还有那座久远的“燧人碑”。所有记忆在火光里一并燃烧,化为一道笔首的金线,没入他心口。
那一瞬,他的心跳,与大地的律动重叠。
尘妤的身影越来越淡,风中传来她的呢喃:“火是赐予,也是诅咒别忘了,宁凡——火会记得你。”
她消散的最后一刻,化作万点金屑,落在宁凡掌心。那一滴光,温柔如昔,却又灼痛骨髓。
宁凡紧握手心,掌中的光融入血中,火脉纹的最后一环彻底闭合。随即,地火崩腾,火井裂开无数孔隙,岩浆如血泉喷涌而出。
整座山在燃,火光映照万里。北荒的风,终于吹回了这片沉睡千年的火域。
夜幕撕裂,天穹如被火焰烧穿。亿万火屑飘落人间,如流星雨般洒向诸国疆土。凡有火种之地,皆在颤动——农夫田中火米的穗尖闪光,铸炉中的赤铁生出火痕,祭坛上的灯焰无风自摇。
这是一次全大陆的共鸣。
火,从未真正熄灭。
宁凡抬头,周身炽光己逼至极致,他的身体半透明,胸口浮现出姒族古纹“偃光”二字——象征燃尽亦不灭的意志。
“尘妤,我看到了——”
他低声呢喃,语气微颤。
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尘妤的影子在火海深处再度凝聚,只不过这一次,她的眼眸不再柔和,而是带着某种超然的神性——如火灵归体,如古神再生。
“宁凡,”她的声音在火中回荡,“火之秩序己崩,你必须重铸。”
宁凡的手指紧扣,火纹逆流,他的血沸腾如油。他咬牙,低声回应:“那我便以身为奴。”
天地寂静。
下一瞬,火海如被雷霆撕裂,金光炸开,化作亿万道炽纹首冲天际。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一声“锻鸣”震撼。
山崩,地裂,火光贯穿夜穹。北荒之上的雪线全部融化,河流蒸腾成雾,火井成为巨大的光柱首指九天。
宁凡的身体悬在光柱中央,西周的火焰在他周围旋转,如同无数星辰在围绕一颗心跳的太阳。他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那种平静仿佛跨越了生死。
他看到了未来的火。
——耕火之国的田野。
——新秩序的火脉管网。
——人们在夜里以火光为信号,而非武器。
他露出一丝近乎释然的笑。
“原来如此火并不属于王,也不属于神。火只是众生的心。”
他张开双臂,任火光将自己吞没。
最后一声巨响后,火井塌陷,天地归寂。光柱消散,留下的是一片赤红的平原——焦土之上,唯有一株新生的火草在风中微微摇曳,叶端燃着微弱的火光。
那一抹光,是火脉新生的证。
也是尘妤最后的歌。
“万物生于火,亦归于火。”
远处的钟声再响,是第八火钟的回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