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趴在山丘背阴处，嘴里全是沙子。
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得跟打鼓似的，砰砰砰震得胸口疼——不是紧张，是伤太重，身体在抗议。
左臂骨折，右胸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染得暗红。
丹田里那点真气稀薄得像早晨的雾气，提都提不起来。
更糟的是，他身后那三十号人，个个都是这德行。
乌兰雪靠在他旁边，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兑位碎片，碎片表面的琥珀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应什么。
沙丘那边，马蹄声越来越近。
五十骑，散成扇形，正一寸寸搜过来。
马蹄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为首那个中年将领骑在马上，手按刀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寸沙地。
萧辰扭头，看向身后的战士们。
二十三个人，加上四个重伤员，再加金凤青凤，全在这了。
有几个重伤员已经昏迷，剩下的也都脸色惨白，握着刀的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虚，是失血过多加力竭。
“公爷，”一个老兵咧嘴，露出满口带血的牙，“待会儿……咱们怎么打？”
“打不了。”
萧辰实话实说，“跑也跑不掉。”
“那……”
“拖时间。”
萧辰看向乌兰雪手里的碎片，“她在觉醒。碎片在帮她。拖到她完成，或许……有转机。”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但战士们信了。
他们点点头，默默握紧了刀，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点光——哪怕那光是绝望里硬挤出来的。
马蹄声已经到了沙丘边缘。
最多再走十步，就会被发现。
萧辰深吸一口气，撑着断刀站起来。
他踉跄两步，但站稳了。
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插在沙地里的旗杆。
然后他走了出去。
从沙丘背面，走到阳光下。
五十骑同时勒马。
中年将领盯着他，眼睛眯起：“萧辰？”
“是我。”
萧辰把断刀杵在地上，借力站着，“哪位将军？看着面生。”
“你不必知道。”
中年将领手一挥，“拿下。”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提刀走过来。
萧辰没动。
等两人走到面前三步时，他突然动了。
不是进攻，是后退——后退半步，同时右脚踢起一片沙子。
沙粒劈头盖脸砸向两人眼睛。
两人下意识闭眼抬手，就这一瞬间，萧辰动了。
断刀横斩，不是砍人，是砍马腿。
“咔嚓！”
两匹马的左前腿同时折断。
马嘶鸣着倒地，把背上的骑兵甩出去。萧辰趁机冲上去，一刀一个，抹了脖子。
干净利落。
但做完这些，他自己也晃了晃，差点摔倒——刚才那两刀，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中年将领脸色一沉：“找死。”
他一夹马腹，亲自冲过来。
马快，刀更快，雪亮的刀锋直劈萧辰面门。
萧辰想躲，但腿不听使唤。
只能硬挡。
他举刀格挡。
“铛——！！！”
震耳欲聋的巨响。
萧辰虎口彻底崩裂，断刀脱手飞出。
人被震得倒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喉咙一甜，喷出口血。
中年将领也勒马后退，手中刀锋多了个缺口。
他看了眼刀，又看了眼萧辰，眼神惊疑不定——这人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有这力气？
“一起上。”
他不再托大，“速战速决。”
四十多骑同时下马，围上来。
萧辰坐在地上，抹了把嘴角的血，笑了。
笑得有点疯。
“兄弟们，”他头也不回地喊，“看来今天……得交代在这儿了。”
“公爷……黄泉路上……有伴！”
“下辈子……还跟您打仗！”
“老子杀了三个……够本了！”
战士们摇摇晃晃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到萧辰身边。
刀举起来，手还在抖，但没人后退。
金凤和青凤也走过来。
金凤手里拿着她那把铁算盘，珠子少了好几颗——刚才打镜城时当暗器用了。
青凤捏着几根金针，针尖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她准备自尽，绝不被俘。
四十对三十。
绝境。
乌兰雪手里的兑位碎片，突然炸开刺眼的琥珀色光芒！
光芒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贯通天地。
光柱中，碎片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蝌蚪，在空中游弋、组合，最后凝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图案——
是一个残缺的八卦图。
只有四个卦位亮着：坎、兑、离、艮。
但就这四个亮着的卦位，散发出浩瀚如海的气息。
气息如潮水般扩散，扫过整片沙漠。
被气息扫过的战士，身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虽然只是表面愈合，内伤还在，但至少血止住了，力气恢复了一点。
被气息扫过的敌军，却像是被重锤砸中胸口，齐齐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中年将领瞪大眼睛，盯着空中那个残缺的八卦图，声音发颤：“四……四块碎片共鸣？这不可能！”
萧辰也愣了。
他怀里，坎位、离位、艮位三块碎片自行飞出，悬浮在半空，与乌兰雪手中的兑位碎片遥相呼应。
四块碎片分别占据四个方位，光芒交织，那个残缺的八卦图越来越清晰，散发出的威压也越来越强。
然后，八卦图中央，亮起一点银白色的光。
光很微弱，但很纯净，像深夜的月光。
光点缓缓降落，落在乌兰雪眉心。
乌兰雪身体一震，眼睛彻底睁开。
瞳孔不再是冰蓝色，也不是银白色，而是一种……深邃仿佛蕴含了整个夜空星河的暗银色。
瞳孔深处，那个月牙印记清晰无比，缓缓旋转。
她站起身。
动作很慢，但每一步踏出，脚下的沙子就凝成冰晶。
冰晶蔓延，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沙地全变成了冰面。
冰面反射着阳光，泛着七彩的光晕，美得不真实。
她抬头，看向空中那个残缺的八卦图。
“归位。”
话音落，八卦图中那个代表“兑”的卦位，光芒大盛！
琥珀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乌兰雪整个人笼罩。
光柱中，她的身影开始变化——不是外貌变化，是气质、是气息、是生命层次的升华。
冰蓝色的冰凰之力，银白色的幻月之力，琥珀色的兑位之力，三股力量在她体内交融、升华。
她背后，隐隐浮现出一对翅膀的虚影——左边是冰晶凤翼，右边是银月幻翼，双翼缓缓舒展，翼展足有三丈。
更诡异的是，天空开始变色。
明明是大白天，烈日当空，但以乌兰雪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天空，迅速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是像夜幕降临般，星辰隐现。
一轮银白色的弯月，在夜空中缓缓升起，月光如纱，笼罩大地。
白日现月，银月凌空。
中年将领看到这一幕，脸色彻底变了：“七凤……归位？幻凤……是幻凤归位！逃！快逃！”
他调转马头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乌兰雪——或者说，此刻已经完成“幻凤归位”的月璃传承者——抬手，对着逃窜的敌军，虚虚一握。
“定。”
一个字，言出法随。
五十个敌军，连同他们的马匹，全部僵在原地。
不是被冰封，是被“定”住了，像琥珀里的虫子，连眼珠子都转不动。
只有中年将领还能动。
他拼尽全力，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捏碎。
玉符炸开，化作一道黑烟，裹着他冲天而起，朝西南方向逃遁。
乌兰雪没追。
她只是看着那缕黑烟消失在视野尽头，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萧辰。
眼神很复杂。
有月璃的沧桑，有乌兰雪的清澈，还有某种新生的、属于“幻凤”的威严。
“你……”
萧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我是乌兰雪。”
她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多了种空灵感，“也是月璃的传承者，也是……第七凤，幻凤。”
她顿了顿，补充：“暂时只融合了七成。剩下三成，需要时间。”
说完，她身子晃了晃，背后那双虚幻的翅膀消散，天空中的银月也隐去。
白昼恢复正常，烈日依旧毒辣。
她跌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清明。
“只能撑……三十息。”
她喘息着，“消耗太大了。”
萧辰赶紧爬过去扶住她。
这时，那些被定住的敌军，也恢复了行动能力。
但没人敢动——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白日现月，言出法随，这他娘的是神仙手段吧？
“滚。”
萧辰冷声道，“回去告诉你们主子，西域这片地，以后姓萧了。”
五十个敌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上马，头也不回地逃了。
等敌人跑远，萧辰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地上。
赢了。
虽然赢得莫名其妙，但赢了。
他扭头看向乌兰雪：“你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兑位碎片是钥匙。”
乌兰雪轻声说，“月璃当年把自己和碎片一起封印，就是在等这一天——等有人集齐至少四块碎片，用碎片共鸣之力，激活她留下的传承印记，完成‘幻凤归位’。”
她看向萧辰：“你集齐了四块，我拿到了兑位碎片，两样条件都满足。所以……我归位了。”
萧辰懂了。
月璃这女人，百年前就算好了今天。
“归位之后呢？”
他问，“有什么变化？”
“实力提升，现在大概是宗师中期。”
乌兰雪感受了一下，“幻术能力大增，能制造更真实、范围更大的幻象。而且……”
她看向东方，眼神变得深邃：“我能感觉到，京城方向，有姐妹在呼唤。
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气息很弱，但很急切。”
萧辰心头一紧。
女帝。
还有京城的其他姐妹。
她们出事了。
“得尽快回去。”
他咬牙想站起来，但腿软，又坐了回去。
“先养伤。”
乌兰雪按住他，“你现在这德行，回去也是送死。而且……”
她看向西南方向——刚才中年将领逃遁的方向。
“那个人逃了，肯定会把‘幻凤归位’的消息带回去。
九幽的主子知道了，肯定会加快行动。
咱们现在回去，可能就是自投罗网。”
萧辰沉默。
确实。
他们现在全员重伤，就算乌兰雪归位了，也只是一个人。
面对九幽的全面反扑，根本不够看。
必须从长计议。
他看向四周。
三十个兄弟，虽然刚才被碎片共鸣的力量治好了外伤，但内伤还在，真气枯竭，没个十天半月恢复不了。
“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萧辰做出决定，“养伤，等恢复。同时……得联系墨凤，看看她在草原搞的‘北冥铁骑’怎么样了。
还有金凤的商路，得重新打通。”
他看向金凤。
金凤已经瘫在地上，但眼睛还睁着：“商路……我能搞定。西域三十六国，现在……应该没人敢拦咱们了。”
确实。
刚才“白日现月，银月凌空”的异象，方圆百里都能看见。
西域那些小国，最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幻凤归位的消息传开，足够震慑他们了。
“那就这么定了。”
萧辰躺回沙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先养伤，再联络，最后……回京。”
路还长。
但至少，现在有了方向。
而且他们有了第七凤。
离九凤齐聚，又近了一步。
萧辰闭上眼睛。
累。
太累了。
但心里，却莫名踏实了些。
因为知道，这世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一群兄弟，还有……一群姐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