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门是被撞开的。
萧辰浑身尘土，靴子底下沾着泥和草屑，前襟还有几处暗褐色的血点——不是他的，是路上清理尸傀时溅上的。
他跨过门槛时，差点被地上的卷轴绊倒。
书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女帝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九州地图。
墨、青、雪、金、彩、白、紫七凤围着地图站着，个个脸色凝重。
角落里还蹲着那个斗笠刀客，正用短刀削着指甲，仿佛眼前的天塌地陷跟他没关系。
“回来了。”
女帝抬眼，只说三个字。
萧辰点头，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用朱砂标了十三个红圈，像十三处正在溃烂的伤口。
每个红圈旁边都用蝇头小字标注着名称和状况，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匆忙的情况下写上去的。
“幽州尸魔窟——封印彻底破裂，魔气覆盖半径一百二十里，守军全灭。”
“漠北冰魔渊——冰层开裂，有寒冰魔物爬出，漠北铁骑已退守三百里。”
“南疆毒龙潭——潭水沸腾，毒雾扩散，五毒教封山自保。”
“东海归墟——漩涡扩至三里，夜间有魔影浮空。”
“西域沙魔眼——流沙吞噬绿洲三处，沙中现古城遗迹，内有活尸游荡。”
萧辰一眼扫下来，手心开始冒汗。
十三处上古封印，全动了。
不是松动，是崩裂。
而且时间如此集中，就像有人约好了一样，在同一时间发难。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问。
“两个时辰前，几乎同时。”
墨凤指着地图，“我测算过，十三处封印的异动，前后相差不超过一盏茶时间。这不可能是巧合。”
“是九幽盟主。”
青凤接过话，“他在催动所有封印，想让大胤首尾不能相顾。”
乌兰雪点头，声音冷得像冰：“我感知过，十三处封印的魔气波动有某种规律，像心跳。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萧辰看向女帝。
女帝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大胤京城的位置，那里是唯一没有红圈的地方。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兵力。”
萧辰说，“我们现在能动用的兵力有多少？”
紫凤报数：“北境铁骑五万，但需要防备漠北冰魔渊。
西路军三万，要盯西域沙魔眼。
南疆驻军两万，但已失联。
东海水师水师提督昨天刚报，战船被归墟漩涡吸走七艘，余下不敢靠近。”
她顿了顿：“京城可用之兵，包括神机营、禁军、京畿卫戍，满打满算，八万人。”
八万。
要守十三处封印——不对，是至少要守住其中几处关键节点，防止魔潮汇流，形成不可阻挡之势。
“守不住全部。”
萧辰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必须放弃一部分。”
书房里静了一瞬。
放弃，意味着那些地方的百姓，将成为魔物的血食。
意味着那里的土地，将被魔气彻底污染，百年内无法恢复。
但这是唯一的选择。
“哪几处可以放弃？”
女帝问。
萧辰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漠北冰魔渊，方圆三百里无人烟，可暂时放任。
西域沙魔眼，沙漠本就人迹罕至，让沙魔跟流沙较劲去。
南疆毒龙潭五毒教自有手段，让他们先顶住。”
他点了三个红圈。
“剩下十处，必须守住四处关键。”
萧辰的手指重重点在四个位置，“幽州尸魔窟——这里是源头，魔气最浓，必须堵住。
东海归墟——若魔物从海上登陆，可直扑江南富庶之地。
蜀中镇妖塔——巴蜀乃大胤粮仓，不能有失。
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中原腹地的一个红圈上。
“嵩山锁魔井。”
萧辰抬头，“这里离京城只有四百里。若失守，魔潮三日可抵京畿。”
女帝盯着那四个红圈，许久，点头。
“兵力如何分配？”
“幽州最险，我去。”
萧辰说，“带三万神机营，五千北冥铁骑。墨凤随行，我需要她的机关术克制尸傀。”
“东海归墟，乌兰雪去。”
女帝接话，“雪凤的冰系功法可克制海魔。带两万水师，战船全部装配破魔弩。”
“蜀中镇妖塔，青凤去。”
萧辰看向青凤，“蜀中多瘴气，你的医术和毒术都能派上用场。带一万山地营，再从当地征调民壮。”
“嵩山锁魔井”女帝沉默片刻，“朕亲自去。”
“不行！”
七凤同时开口。
“陛下伤势未愈，不可涉险！”
白凤急道。
女帝抬手，止住众人的话：“锁魔井关系京畿安危，朕不去，军心不稳。
白凤随行，金凤统筹后勤，未到的赤凤和玄凤坐镇京城，紫凤统领禁军护卫皇城。”
她看向萧辰：“这样分配，可还有余力？”
萧辰在心里快速计算兵力、粮草、装备、行军时间算到最后，心里沉甸甸的。
没有余力。
每一处都捉襟见肘，每一处都是在赌。
赌魔物没有想象中多，赌封印不会彻底崩开，赌援军能及时赶到。
但眼下，除了赌，没别的路。
“还有一个问题。”
蹲在角落的斗笠刀客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他。
刀客把短刀插回靴筒，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红圈之间的空白地带：“你们守的是点，但魔气是面。
就算这四个点守住了，魔气还是会从缝隙里渗过来。
到时候，点没破，面烂了，更麻烦。”
他说得对。
魔气不是军队，不会只走大路。
它会像瘟疫一样扩散，污染土地、水源、空气。
普通人吸多了魔气，会变成尸傀；武者吸多了，会走火入魔。
“那怎么办？”
金凤皱眉，“我们总不能把整个大胤都用城墙围起来。”
刀客咧嘴一笑：“简单啊，让老百姓学你们那个什么引气诀。
能引灵气入体的，自然能抵抗魔气。引不了的那就看命硬不硬了。”
这话说得糙，但有道理。
萧辰看向女帝，女帝也在看他。
两人同时点头。
“传令天下。”
女帝说，“公开《帝经》中卷的引气诀基础篇，各州府县乡，设‘传功所’，由当地武者传授。
凡引气成功者，可入‘诛魔军’，享双倍军饷，免税三年。”
这是要用举国之力，培养修真者——哪怕只是最底层的炼气期。
墨凤补充：“我这就赶制‘测灵盘’，简易版的，能测出一个人有没有开灵窍的资质。先筛选一遍，省得白费功夫。”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钦天监监正连滚爬爬冲进来，官帽都歪了，手里捧着个裂成两半的青铜星盘。
他扑到书案前，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王爷！星象星象大凶啊！”
“说清楚。”
女帝冷声道。
监正把星盘碎片放在地上，指着裂缝：“今夜子时，臣观星，见荧惑守心，太白经天，更有更有血光冲月！”
他喘了口气，脸色惨白如纸：
“七日之后，子夜时分，天将现‘血月’！
届时阴气极盛，魔道大昌，所有封印所有封印都将彻底崩解啊！”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七日。
他们只有七日时间。
萧辰看向窗外，夜色沉沉，看不到月亮。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七日后，一轮滴血的妖月，高悬天际。
而那时，人间将成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