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山埋骨和隔世棺,除了攻击对手的神魂之外,也改变真实天地环境。
雪山岩石和冻土,这一刻也在徐永生武学的影响下不停翻滚变化。
土石同积雪,一起将风安澜永远留在这川西雪山中。
风安澜的随身物品,被无形的力量托举,上升到半空中落在徐永生面前。
后方恢复自由的奚骥跟上来,望着眼前皑皑雪山,一时间亦难得安静。
徐永生抬手,抓住对方腕脉。
过了半晌后,他微微点头:“看来没有大碍。”
奚骥有些感慨:“这段日子以来,学生大体尚好,甚至平时可以照常修行,积累温养儒家五常五相,只是一直不得自由。”
说到这里,他又摇了摇头:“不过,学生感觉不到风安澜他对包括关中翻龙劫在内的过往种种,有任何后悔反省之意。
昔日大干皇朝最年轻的武圣,戊卫一方,抵御雪原、石林外族袭扰的最年轻异姓郡王,当初确实已经被朝廷围杀了,从地狱归来的只是为了复仇不惜一切罔顾其他所有的圣鉴和尚。”
徐永生面色如常:“所以,这刀给你,你有心执掌么?”
说话间,通体乌黑,看上去不见刀光的末路刀,从半空中漂浮到奚骥面前。
不见寒光凛冽,但刀锋依然令人心头凛然。
只是眼下归于平静后,这件昔年北朝八柱国神兵之一,看上去不及先前那般凶煞。
奚骥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长刀:“实话实说,心里多少有些别扭,是学生矫情了。”
关于鲲鹏绝顶,以及奇宝怒霆钢的事情,他也都向徐永生一一禀明。
徐永生大致能了解对方想法。
或许,可以不当这些东西是风安澜的馈赠,而是他徐永生的战利品,现在转赠奚骥。
但不论风安澜杀不杀奚骥,他都难逃徐永生一刀的情况下,终究还是留下奚骥性命并善待。“你同他有故旧渊源,没生死仇恨,并且坏不了他的大事。”
徐永生平静言道:“平时,他需要也甘愿做圣鉴和尚,但面对你的时候,他难得可以做回风安澜。”奚骥闻言,轻轻颔首。
徐永生淡然:“既如此,你便成全他一回好了,逝者已矣,不影响你将来面对六道堂其他人。”正如同方才不影响徐永生当场诛杀对方一样。
奚骥望着眼前雪山,半晌后长出一口气,向徐永生一礼,然后双手向前,接过末路刀。
收好末路刀和怒霆钢等东西后,奚骥看向那鲲鹏垂翼和鲲鹏剑:“风安澜判断,这世上已经有一位鲲鹏绝顶,但不确定是谁,他猜测可能是月圣。”
也正因为这条路前行不通,茫茫然不知何时能有新的出路,于是风安澜此前便先熄了自己提升天赋灵性层次到绝顶的念头。
这段日子以来,奚骥曾经听对方提过,当初积累一些用于配合鲲鹏精魄提升灵性的宝物,被他转而先投入到女帝重生的相关法仪中。
对风安澜而言,能向干皇秦泰明复仇,始终是最重要的事,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目标。
自己道路走不通,那就借助女帝之手。
有一条路,倒是终于走通了。
只是之后时局变化,亦远远出乎风安澜预料。
徐永生虽然听得风安澜手头宝物和当初秦易明那边一样消耗掉了,但心态平稳并不介意:
“其猜测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他和月圣打交道虽少,但此前在关中有过当面接触,风安澜有鲲鹏剑,可能因此生出感应。”
他看了看手中鲲鹏剑:“月圣其人,虽然是干廷钦犯,但恶迹不显。
不过观其行事,也并非良善之辈,不可等闲视之,且观将来吧。”
奚骥点头应诺。
徐永生这时再揣摩鲲鹏垂翼这神兽精魄,若有所思:
“如今想来,除你和风安澜之外,宁山可能也是和你们一样的情形,原本有机会先天成为鲲鹏绝顶,但因鲲鹏剑的扰乱终究差了一层。”
奚骥恍然:“他那老毛病,便是因此而来?”
徐永生:“不无可能,鲲鹏与虚空奥妙变化关系紧密,其大仿佛无限,远飞如不可测。”
奚骥一时间哭笑不得:“那我们同入先生门下读书,也算是另一重缘法了。”
说到这里,奚骥算了算日子:“惊螫早过去了,如今也已经入夏”
徐永生颔首:“春天惊螫时,沉觅觅成功通过道家晋升典仪,和你一样成为三品大宗师,宁山应该就在这一个月内进行儒家晋升典仪,等咱们这趟回去,应该就成了。”
奚骥笑道:“可惜学生这趟让人给劫了,要不然宁山未必需要等那么久。
学生此番出来,运气还是不错的,找到一些新的水韵青金石。”
他这趟一共找到三枚水韵青金石。
可惜来不及回东都,路过沂州琅琊附近的时候,就被风安澜截下。
不过风安澜也没有贪他的水韵青金石,如今东西又重回他口袋。
“虽然数量还是有限,但以后兰舟、哒哒他们选择的空间就大了。”
奚骥言道:“想夏天就夏天,想冬天就冬天,不用硬等半年。”
他想起另外一事:“先生,那鲲鹏剑虽然不能助人提升灵性天赋层次,但如果落在宁山手里,他是不是以后都不用再担心那老毛病了?”
徐永生:“有机会,不过此事需谨慎。”
奚骥颔首,明白徐永生言下之意。
宁山有鲲鹏剑随身,可能改变从前方向错乱的问题。
但也因此可能吸引来月圣殷空月。
他和徐永生一起待在东都附近,自然是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但如果离开徐永生远行,相关事宜则不得不考虑。
而不论是徐永生还是宁山个人,都不会令宁山象是永远无法离巢的雏鸟一般。
既然这样的话,有些事情就需要慎重。
好在,随着修为实力日渐增长,那方向混乱缺失的问题越来越严重的同时,宁山也不断以此磨砺自身,从而加以应对。
“走吧,这里有价值的线索果然有限。”徐永生带着奚骥再检查过方才深藏雪山中的地宫。可惜,风安澜行事比赵广鑫更加谨慎。
这里没有留下更多可供追查女帝周明空的线索。
徐永生虽有些遗撼,但也不多纠结,带着奚骥一同径自返回河洛东都。
他此番是悄然秘密离开,到如今,时间已经稍久。
好在东都风平浪静,近期一片安宁。
徐永生诛杀风安澜的消息,没有隐瞒干廷中枢,如常传讯给对方。
干廷此前组织人手入川西雪山查探,隐约有些收获。
其后则突然感觉雪山震动。
干军将士正惊疑不定之际,得到通知,方知晓正一品佛门武圣风安澜,已经被徐永生所诛杀。关中帝京城里,得到消息的秦玄等人,都算是去了一块心病。
即便女帝周明空没有重生,已经是正一品武圣的风安澜,依然有很强大的威胁与破坏力。
尤其是,风安澜身法速度惊人。
正常情况下,便是同境界高手想要围杀他,难度都比其他目标要高得多。
想要成功,需要更大量的人手以及更苛刻的条件。
并且,在女帝重生,干皇却疑似身殒的情况下,对于捕杀风安澜、赵广鑫等人,干廷中枢亦不可避免有些顾忌。
而现在,先是赵广鑫,然后是风安澜,两人都死在徐永生刀下。
干廷中枢欣喜放松的同时,原先另一番隐忧,如今越来越重了。
天麒先生徐永生,终于迈过那最后一步,成功登临一品武圣的境界。
而其人实力之高明,亦再次震撼人心。
原因无他,徐永生一个人追杀风安澜,并成功将之斩杀。
论身法速度,风安澜虽然只有八层佛门精进根,看似底子弱于积累九口武夫煞气刀的前代石林王高龙,但刹那莲华的绝学加持,以及风安澜本人资质惊人的情况下,他身法速度甚至还更在高龙之上。风安澜都无法摆脱徐永生的追杀,放眼天下,其他人就更不必多说了。
“确定天麒先生此战,没有动用那娲山神兵么?”新任门下侍中,郑氏一族老族长郑京缓缓开口,打破沉默。
秦玄言道:“将士们都在外围较远的地方,只察觉群山间震动,并未亲眼目睹此战,不过,结合他们汇报的当地景象,我倾向于天麒先生并未动用娲山神兵。”
郑京闻言,默默点头。
“天麒先生之强,世所共知,这次的事,其实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副相吕道成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在场众人颔首。
话是这么说没错,毕竟徐永生有二品境界时便力斩一品武圣弓狐翊弦和击退挫败隐武帝秦武的先例。但正一品境界还有末路刀在手的风安澜,实力可能更在秦武、弓狐翊弦他们之上。
虽然风安澜转修佛门,但其人才华横溢实力过人,有所保留的情况下都能同已故的宗明神僧争锋。他放开顾忌全无保留发挥自身实力,便是纯武夫修行的一品武圣,怕是也少有能胜过他的人。更何况,川西雪山那边的传讯,现场环境表明那是一场追逐战。
并且,可能是风安澜第一时间便直接遁逃离开。
身法速度过人的他,一心想逃,都没能逃过徐永生的追杀。
干廷众人想到这里,不禁细思极恐。
有人的视线,划过在场的骠骑大将军殷雄。
作为如今大干皇朝资格最老的宿将,在“赤龙”百里平早已身死后,殷雄与陇右节度使雷辅朝,便并称大干武圣顶点。
近年来,只有关中之战时候,身为应龙绝顶,临近超品的林修,曾经打破这个固有印象。
在此之前,大干皇朝范围内,甚至也可以加之周围四方各路群雄都算上,武圣的最强形态,就是披甲执锐全副武装的殷雄与雷辅朝。
但是
“不必看老夫。”殷雄眼皮都没抬一下:“虽然不知虢州之战详情,但只看风安澜此前出手,老夫能胜他,但很难擒杀他。”
老将说话同时,视线环顾四周:“至于说徐天麒,我铠甲保护到牙齿也赢不了人家。
此事不用今天才知道,河洛之战他斩杀乌云国弓狐翊弦后,这早就是明摆着的事情了。
我二品穿苍玄甲,可以跟弓狐翊弦他们四个练练,杀干净他们,断无可能。
雷辅朝霸煌刀在手,同样做不到。”
殷雄神情如常:“何况,如果按照先前的猜测,徐天麒文武双全,儒家浩然气与武夫血气同样强横的话,那恐怕他境界越高,这方面越强势!”
在场其他人都不反对殷雄的判断。
一般而言,境界实力越高,越级而战的事情越不容易出现。
能修成武圣境界,意味着大家的灵性天赋都至少达到入圣层次。
放在芸芸众生的角度来看,都是天才中的天才,妖孽中的妖孽。
这种情况下,同境界高手间纵使还有强弱上下之分,差距也不会太过悬殊。
而徐永生在武圣境界还能斩杀境界更高过自己的对手,本就说明他在武圣层次,自身依然保持极为强势的提升,俯瞰众生。
“魏璧他们奉白驹的命令,他们押送周明轩等逆贼回来后,大家都见过了。”
立在殷雄身旁的辅国大将军范金霆这时说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残破的兵甲,其中,周明轩的兵甲上,能看出不少端倪。
有些刀痕,是被人反复击打,最终强行破坏,当中威力固然可观,但另有大约三条刀痕缺口,比较特殊听范金霆所言,周围其他人随之面露回忆之色。
然后,所有人的表情,都更加凝重起来。
因为,那三条刀痕,或是位于盔甲原本的缺损处进一步加以扩大,或是压根就从铠甲结合部分的薄弱处下手,而共同点则是,下刀极为精巧,仿佛庖丁解牛一般,便将铠甲更进一步斩裂分解。
武圣层次的苍玄甲,就那样彻底瓦解,失去功效,变成一堆临时的废铁。
“那三刀,便是徐天麒的手笔。”范金霆言道。
准确说,他身为二品武圣时的手笔。
诚然,苍玄甲穿在一品武圣身上,非二品武圣周明轩可比。
但是徐永生出手,刚猛凌厉与轻巧曼妙共存。
随着他晋升一品境界,其人出招,同样会更加精细巧妙。
“川西雪山那边的讯报,震动四方雪山的大战爆发,来得突然,结束得也非常突然,其后一些震动都只是牵连的延续,战斗本身用时不长。”宋王秦玄这时徐徐说道。
众人于是再次默然。
结合此前种种,在徐永生晋升一品武圣的如今,便是雷辅朝、殷雄这等正一品武圣宿将全副武装的情形下,恐怕也不足以与之争锋。
苍玄甲面对徐永生时候的防御功效,可能远比众人此前预想中要低的多。
大家视线扫过秦玄,但都没有多言。
如今仅剩的一些悬念,恐怕便在于玄天苍龙铠和千秋开元甲这样更胜苍玄甲的宝铠,在不遇上喋金霜这等异数的时候,面对徐永生,是否还能有些表现。
而眼下的徐永生,才刚刚臻至一品武圣不久。
可是…
众人无声中,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眼瞳中看见相似的想法:
无需臻至正一品境界,眼下通过儒家治国典仪晋升一品后,天麒先生徐永生,就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当世武圣第一人。
林修已经身亡。
干皇秦泰明还在谋求重生机会。
如今放眼天下,即便没有娲山神兵,天麒先生徐永生作为最强的武圣,仅次于女帝周明空那位陆地神仙。
周明空避让娲山神兵锋芒而不现世,某种程度上来说,徐永生便是如今天下第一高手。
而另一方面,虽然徐永生连续击杀赵广鑫、风安澜这样的朝廷钦犯,但他同干廷中枢之间的关系,却异常微妙
宋王秦玄下朝之后,回到自己住处。
不过随后,湘王秦弥便来拜访。
“十弟?”秦玄招待对方落座。
干秦皇族到如今人丁寥落,秦泰明亲生子女如今还在世的同样已经不多。
不过秦玄还是依照早年的习惯,称呼秦弥。
秦弥这时则轻声问道:“对天麒先生,皇兄怎么看?”
秦玄略有些惊讶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语气不大对,我记得你先前颇为推崇天麒先生?”
秦弥坦然点头:“确有其事,当初人心惶惶,一起撤出关中,还面对追杀,刚来河洛中原的时候,天麒先生奇峰陡起力挽狂澜,斩杀那些外族,令我看得血脉贲张,恨不得和他一样。”
秦玄微微颔首,安静继续听着。
秦弥徐徐说道:“此后这几年,我一直希望,天麒先生能成为我大干皇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助我们秦氏重整河山。
虽然,他此前表现得若即若离,但我以为那是因为三哥他们此前不得人心的缘故,随着时间推移,天麒先生亦可能改变初衷。
他还是心在大干的,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有当初河洛之战力挽狂澜。”
说到这里,他神情变得严肃:“但去年冬天娲山那一战之后,我感觉,情形似乎有些不对?”宋王秦玄神情平静:“你的感觉应该没有错,天麒先生虽然功勋无数,但他并非我大干股肱之臣。”秦弥欲言又止。
秦玄似是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不必羞于启齿,许多事情归根结底,道理其实非常简单。
河洛之战的时候,甚至包括此番川西雪山中天麒先生斩杀风安澜,虽然强势,但终归还是武圣的水平。但他掌握和控制的那件娲山神兵,不止超越了武圣层次,甚至超越陆地神仙,超越人间之上。”对面秦弥闻言,一声长叹。
娲山神兵如此强大,对干秦皇族来说,深层次潜意识中的影响,比其他人更大。
此前,不管秦泰明是早有计划还是迫不得已,半疯不疯乃至于谋求重生的他,都还有重新归来的可能。即便女帝重生归来,只要干皇秦泰明也能顺利重生,干秦江山未必没有重新稳坐天下的机会。之所以干廷中枢和皇族成员,这些年下来始终不肯同秦泰明彻底切割,原因就在于此。
但随着徐永生斩杀林修,令这世间局面,顿时就截然不同。
干秦皇族的心理安全底线,被打破了。
这让人本能便生出不安。
而徐永生同林修的对谈,传遍天下后,更令人生出不少猜想。
“即便不考虑父皇的事情,天麒先生也会阻止我们重聚大干山河龙脉,对吗?”湘王秦弥轻声说道。虽然是问句,他语气却笃定,已经有了答案。
宋王秦玄亦微微颔首:“我也这么猜测。”
兄弟二人对坐,一时间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山河龙脉不再,未来干秦皇族很难再象以前一样人才辈出。
早年,女帝周明空以坤代干之际,便曾经大量剿杀干秦宗室,令各大旁支几乎断绝。
而过去几年的大战,同样令干秦宗室死伤惨重。
到现如今,干秦皇族甚至呈现凋零迹象。
如果不考虑谋求重生的秦泰明,如果秦玄不是苍龙绝顶,那如今干秦皇族这大猫小猫三两只,甚至已经逊色于各地顶尖名门世家了。
而如果不重聚山河龙脉,秦玄、秦弥等人即便有后代,也无法确保后代天赋水平。
那么继续下去,干秦皇族未来也很难有重新翻身,令大干中兴的机会,即便秦玄已经一品长生。“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半晌后宋王秦玄打破沉默:“若无娲山神兵,天麒先生也不足以斩杀林修,震慑天后。
林修能出关中,天后重归东都,我们这些干秦宗室,想来日子都不会好过。”
湘王秦弥颔首:“皇兄所言甚是。”
秦玄言道:“京畿还有许多事要忙,我们且先着眼当下吧。”
兄弟二人再聊片刻,秦弥告辞,秦玄相送。
诚如他们兄弟对谈,当下关中京畿,帝京内外,颇多事端,纷乱无比。
干廷中枢当初东迁,奔逃出关中的时候匆忙。
如今朝廷重新回归帝京,更是千头万绪。
林修以秦森的名义在这里耕耘三年多,其影响力遍布方方面面,现在也都需要干廷中枢一一加以清除。短时间内,纷争迭起乃是必然。
右威卫大将军申东明,奉命调来关中京畿后,率军驻扎在帝京城外。
除了戊卫京城外,他亦需要相助京兆尹不断平息四方纷乱。
最简单的问题便是,当初关中陷落群臣奔逃,由此遗落了众多财产,不限于奴仆丁口、土地矿产以及各种其他财富,亦或者生意和家宅。
这一切在林修掌权平稳局面后,自然会有新人来填补空缺。
而眼下,当初追随干廷奔逃出潼关的人,终于得以卷土重来。
清算和争夺,在所难免。
而在此过程中,因为战乱死伤,终究造成不少无主之地无主之物,于是回来的人们开始变本加厉侵吞,以弥补自家过往损失。
当中自然也少不了趁机大捞一笔的人。
京畿内外民户丁口,亦因为这里的反复争夺而流散,家破人亡者众多。
虽然秦玄、吕道成等人有命令下来,尽量稳定局面和人心,但类似波荡依然不可避免。
申东明率军巡查,遇见两家夺田继而械斗之事。
眼见当中有不少武者,不乏武魁,他当即命人从中制止,两边各打五十大板,全部羁押。
他的副手,一位右威卫将军摇头说道:“治标不治本,一家是宋氏,一家是郑氏的。”
申东明闻言眨眨眼睛。
出了类似问题,一般来说,是送万年、长安两县,或者直接送京兆尹处置。
而如今的京兆尹,正是宋叔礼。
至于这次跟他们打对台的,则是河洛名门郑氏一族。
随着郑京入朝为官,成为干廷中枢三省长官之一,郑氏一族也有部分族人,随他一同来到关中京畿。申东明虽然生活中大大咧咧不靠谱,但也知道宋氏、郑氏的大致情况,这时闻言,只感到头疼:“既然如此,上报给雄公、金霆公他们吧。”
帝京城内,宋叔礼亲自送前来做客的郑京出门:“小儿辈不懂事,还请郑老多多包函。”
郑京:“哪里,哪里,此番能小事化了,最好不过。”
送走郑京,宋叔礼转而回府。
有宋氏子侄跟在他身后:“是侄儿办事不利,请三叔责罚。”
宋叔礼:“我宋氏如今虽然蒙难,却还不至于到这般不顾礼义廉耻的程度,你自己去领罚。”对方应诺,当即退下。
宋叔礼负手而立,微微摇头。
宋氏一族早年就被断了一次祖地文脉,其后借助朝廷恩赏和自家积蓄,好不容易加以修复。不料,祖地文脉再次被毁,族中高手死伤惨重。
他们不得不离开江南,北上河洛。
在河洛中原置业,同样需要不菲消耗,进一步掏空宋叔礼等宋氏残族的家底。
如果能就此立地生根,不断经营,即便短时间内无法重立文脉,他们也至少能先休养生息。哪曾想,在东都还没待几年,宋氏一族就又要再次匆匆迁移。
如此一来,先前在东都的布置还没来得及回血,就又要再次处置。
虽然,令他们忌惮的徐永生本人看上去不贪宋氏家业,可架不住还有其他人。
宋叔礼等人唯有再次壮士断腕。
到这一步,他们的消耗就已经很大了。
于是,抵达关中帝京之后,借着宋叔礼成为新任京兆尹,急于回血的宋氏之中,部分子弟多少有些不顾吃相。
至于郑氏,不似宋氏这么急迫。
但随郑京来关中的郑氏子弟,同样更大规模置业。
最终双方产生了碰撞。
到这一步,还有小事化无的机会。
可不巧撞上申东明巡查,这才让事情有些脱离宋叔礼的掌握。
好在如今事态已经平息,不至于继续扩大。
“后续,可以去右威卫那边走动一番?”宋叔礼身旁一个中年男子轻声说道。
宋叔礼转头看向对方。
中年男子摇头:“三哥想到哪里去了,那毕竟是个三品大宗师,而且还是不满三十岁的大宗师,如今多事之秋,岂能再生乱子?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妨同这位申大将军走动一番,彼此熟稔之后,方不至于再出类似尴尬事。”宋叔礼闻言,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平静反问:“你了解过其人底细么?”
那中年男子颔首:“申东明此人先在岭南军,后调入禁军,提拔他的人主要是镇魔卫的任君行,不过任君行已经身死,而穆庭远在岭南,申东明如今在朝中,也有些势单力孤。
我听说他从前和赵氏一族有些关联,但如今赵氏一族在关中单薄,应该不至于有大碍。
不过”
说到这里,这中年男子语气也变得低沉了许多:“听说申东明的妹妹,在东都天麒书院。”宋叔礼:“你明白就好。”
中年男子言道:“虽然江州一战中,徐永生可能也有插手,但现如今的局面,我以为避让其锋芒的同时,也不可断绝与之接触的渠道,了解其动向,才更易于我们应变。”
宋叔礼视线望着东方,长叹一声:“谈何容易。”
话虽如此,不影响他们转而联系申东明。
即便猜测当初徐永生联手李摩云、楚绵、越冲等人一起攻破江州宋氏祖地,但在没有彻底确认之前,他们自然也不会把所有路子全部走绝。
而申东明在他们示好之后,第一反应则是懵。
但一贯大大咧咧的他,随后便难得生出厌烦的情绪。
这厌烦并不单纯只是来自宋氏一家。
郑氏那边也有。
准确说,还有其他不少达官显贵的。
这一切,都令申东明生出茫然抗拒之感。
从前,他或是独自领军在外驻扎,或是自身修为、地位都还不高。
旁人即便有事,也直接找徐永生或是任君行。
此番调来关中京畿,类似事在所多有。
说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这些示好的人,平日里行事作风,又不为申东明所喜。
身处这样的环境中,让他想念当初在东都时的日子。
川西雪山一战,虽然缺少目击者,但消息很快向四方传遍。
干廷中枢得到消息之后,随着时间推移,靠近川西的雪域高原之上,同样也很快得到消息。雪原圣宫中,年轻的赞普赤山,与江措法王对坐。
二人皆闭目养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良久之后,一个高大身影,来到他们身旁,向他们一礼。
赤山赞普睁开双目:“久阿国杰来了,坐,有更新的消息吗?”
来人正是雪域高原的宿将之一,武圣久阿国杰。
相较于当初在靠近川西雪山的地方同大干皇朝邵乐水等高手交锋的时候,如今的久阿国杰,气势明显更成
早先雪原高手奇袭大干,一路攻入关中帝京与林修的北方联军汇合。
虽然他们没有过多停留,但一番劫掠之下,已经获益匪浅。
久阿国杰,便是其中收获较大的人之一,帮助他成功更进一步。
但久阿国杰当前面上不见骄矜自得之色,反而神情极为严肃:
“风安澜,被徐永生杀死,应该没有动用那把娲山神兵。”
赤山赞普面上不见惊讶神情,但是和久阿国杰一样严肃:“徐永生臻至一品武圣,他想要杀死其他武圣,这个人连逃跑都做不到。”
江措法王言道:“虽然初入一品境界,但他已经胜过雷辅朝、殷雄和百里平。”
赤山赞普言道:“我怀疑,他也已经胜过秦泰明、周明空昔年还是武圣的时候。”
江措法王、久阿国杰闻言都沉默。
赤山赞普望着圣宫外蔚蓝的天空,半响后说道:“虽然很期望徐永生、周明空等人之间较量不休,但我们在雪原上,也需要早做准备才是。”
他收回视线,平静看着江措法王与久阿国杰:“干皇昔日在关中出事前,不也同样先派人来雪原上进攻我们吗?”
久阿国杰轻轻颔首。
江措法王看着眼前接近自己半个弟子的年轻赞普,则心下叹息。
名义上,赞普才是雪原异族的首领。
只是,虽然雪域高原上天象地脉情形较为特殊,雪原异族也不断学习中原皇朝整理地脉和民心,但他们一直不曾真正象中原皇朝那样成功凝聚出稳定的山河龙脉。
直接影响结果,便是血脉传承。
名义上,赞普一族是雪原异族的王族,是最高统治者。
但从很早开始,权力同威望,便已经旁落。
赞普家族连续几代人,都没有涌现出顶尖的人才。
因为佛门密宗的制衡,以及中原大干皇朝的外部威胁,雪原异族内部王族没有被彻底废除,转而更多成了权臣手中傀儡。
权臣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直到上代雪原大相之子南木加天才绝伦,超凡入圣,于是成功接过了自己父亲的衣钵,成为新的雪原大相。
于是雪原异族有了新的强势家族,便是大相家族。
南木加此后更成为公认的雪原第一高手。
这一点上,便是江措法王亦自愧不如。
不过,赞普家族这些年居然也终于老树发新芽,涌现出一个杰出天才人物。
正是这一代的赤山赞普。
他同南木加,同江措法王之间的关系,颇为微妙。
近年来,因为东边那个庞大的邻居,一定程度上促进了大相南木加与赤山赞普和睦相处。
关中大战,南木加接触过仙门后返回雪域高原闭关,没有让他们的关系恶化,反而更和睦了几分。在南木加专心闭关修行期间,赤山赞普在江措法王帮助下,更多主持和处置雪原异族的日常事务。连南木加的同族,也予以配合。
虽然早先被大干皇朝重创,但眼下不断休养生息恢复元气的雪原异族,赫然呈现一派团结向上的旺盛气象。
如果再给他们一些时间继续如此发展下去,雪域高原极可能迎来前所未有的极盛。
但是
徐永生在娲山那一刀,不止斩杀了林修,更仿佛隔空将雪原异族的蓬勃之气也一并斩断了。想到徐永生,想到他那件娲山神兵,赤山赞普、江措法王、久阿国杰等人全都感到窒息。
如此大好局面,终究是泡影么江措法王看着年轻有为的赤山赞普,心中默叹。
这时,另一名异族大将桑布平措进来,同江措法王、赤山赞普行礼之后,沉声说道:“有龙光上师他们的消息了。”
虽然都是佛门密宗传人,但双方并非全然一路。
此前大干皇朝攻打雪域高原的时候,龙光上师、摩迦上师、罗多上师三位密宗大士,甚至全部参战。龙光上师同江措法王更是有过直接交锋。
不过江措法王此刻听到对方消息,神色宁静:“他们想要到雪原来,借道雪原,返回天竺?”桑布平措颔首:“他们确有此意。”
江措法王言道:“我没有意见。”
说罢,他便重新闭目养神。
一旁赤山赞普则点头说道:“既如此,答应他们。”
久阿国杰则问道:“有没有可能,令他们留在高原,共同对抗中原干人?”
桑布平措:“现在还不知道,等见到他们后,再仔细谈一谈吧。”
徐永生回到东都之后,果然如他所料,宁山已经在盛夏时节,成功通过齐家晋升典仪,修成三品境界,成为和奚骥一样的儒家大宗师。
在接触到那鲲鹏剑后,宁山心头不禁一震。
听奚骥讲述其中过往,宁山亦不禁听得唏嘘:“还真是曲折。”
徐永生则吩咐道:“在东都期间,这鲲鹏剑暂时由你保管,但莫要轻忽大意。”
宁山没有推拒,郑重行礼后答道:“多谢先生,学生省得。”
他仔细端详那鲲鹏剑后说道:“看上去,上一位鲲鹏绝顶,乃是道家中人。”
宁山手中的鲲鹏剑,并非寻常制式长剑的模样,看上去更似道门法剑。
沉觅觅在旁好奇观察良久后,跟宁山打商量:“方便的话,也借我看看。”
宁山:“这个自无不可,随时可以。”
奚骥好奇问道:“听你语气,另有用途?”
沉觅觅颔首:“确实另有用途,我预备借助此剑,参研道法绝学。”
奚骥来了兴趣:“细说。”
沉觅觅干咳一声:“春天惊螫,晋升三品境界后,我去了山南道那边一趟。”
奚骥:“嗯,道门北宗山门暂时还没有迁回终南山么?”
沉觅觅:“对,他们还在山南道,终南山那边虽然有人回去了,但只是暂时先打个前站。”奚骥猜测:“你去道门北宗新山门,苏掌门让你阅览北宗绝学了?”
沉觅觅:“大致看了看,不过是做参考之用,我现在的情况,不好直接学丹鼎派的武学了。”奚骥颔首,此事他亦知情。
沉觅觅从五品到四品和从四品到三品,都是通过道家古法的典仪晋升,而非道门北宗的丹鼎派法仪。而她所用的古法,乃是符篆派。
如此一来,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现在算是身兼两家之长。
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
一个不慎,就变成样样通样样松,左右不是,两边高深绝学都难以深入修习。
好在沉觅觅乃是难得天才人物,又有徐永生、越青云不吝指点。
甚至道门北宗掌门苏知微在这种情形下,亦对她多有关照和点拨。
于是沉觅觅日积月累,不断静修之下,渐有所得
才怪。
“我怎么听着,你要出么蛾子了?”奚骥有些怀疑地看着沉觅觅。
沉觅觅轻咳一声,这次居然没有反驳,只是轻描淡写说过:“特殊情形,确实不好循规蹈矩。”一直没出声的尹兰舟,这时在一旁笑道:“沉师姐对万象丹比较感兴趣。”
奚骥乍一听“万象丹”三字,有些许茫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万象丹的话,那不是之前占据终南山的那个许三无自创之法吗?”
宁山,尹兰舟,连同小熊猫哒哒和申晓溪,这时非常整齐地点头。
奚骥再看沉觅觅:“苏掌门没打你?”
沉觅觅讪笑:“也不是说一定就要是万象丹,只是思路,思路。
何况这只是武学路数,并非要象许三无那般欺师灭祖。
所谓武学,善恶运用存乎一心,苏掌门胸怀广阔,不会因此介怀的。”
说到后来,沉觅觅挺胸,越来越有底气。
奚骥撇撇嘴:“苏掌门没打你,可真是遗撼。”
话虽如此说,但奚骥仔细思索之下,倒也不难理解沉觅觅的思路。
道门北宗的丹功,端方稳重,内外兼修,浑圆无碍。
从实战角度来说,便是不断锤炼自身魂魄,都达到极为高明的层次,于是以不变应万变,只要自身根底厚实,不论遇到什么特点的对手都能应对。
纯阳丹,正是其中代表和佼佼者。
只是,相较而言,跟沉觅觅的相性不是那么贴合。
只从实战搏杀来说,某种程度上,小沉道长确实更适合符篆派传承。
虽然是个喜欢蹲坑阴人的老六,也有足够耐心,但沉觅觅更擅长于灵动变化。
于是,许三无的万象丹,就纳入沉觅觅视野。
虽说,许三无很可能非常乐意有这样一个天才弟子。
但沉觅觅当然不会就此去拜许三无为师,学习对方千变万化的万象丹功。
一定程度上,身兼道门丹鼎、符篆两家之长的沉觅觅,于是开始自己揣摩类似路数的绝学。事实上,她在四品境界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规划和准备。
随着修为境界日益提高,道门武学日益精深,她许多设想开始陆续转变为现实。
当然,眼下她还只是初窥门径,接下来还需继续持之以恒的揣摩与总结。
她晋升三品境界之后,预期中道家五行五相的分配,也随之规划和调整。
“无需急躁。”
徐永生这时则说道:“正经有所成,预计要你修成道门武圣之后。”
沉觅觅颔首:“先生放心,学生省得。”
此前她已经从苏知微那里知晓,不论北宗嫡传的纯阳丹,还是许三无自创的万象丹,都是要二品武圣才能修习的绝学。
不过,正如同纯阳丹有一脉相承的宗师绝学四象丹一样,沉觅觅的摸索,亦可以有相应的脉络,从低到高,不断推进与完善。
诚如徐永生所言,她此刻更需要戒除的是急躁之情。
门下学生修行陆续有所成就,徐永生本人之外,天麒书院名声亦越发高涨。
在奚骥回归,宁山成功晋升三品之后,即便不考虑道家的沉觅觅,徐永生门下当前也已经有两位儒家大宗师。
并且,是两个年龄尚不满三十岁的儒家三品大宗师。
二十九岁的宁山宁宣石。
二十七岁的奚骥奚千里。
如果不局限于儒家的话,同徐永生密切相关的学生,还要再加之一武一道。
同样二十七岁的申东明与沉觅觅,如今也都是三品大宗师。
此外,则还有目前四品境界但更加年轻的尹兰舟和小熊猫时未雨。
意识到这一点后,开始有更多的人,前往东都外的天麒书院求学,为此不惧长途险阻。
徐永生本人对此淡定,一切如故,只是吩咐宁山等人着手准备书院的扩建工程。
此前地块已经有所准备,这时开始陆续派上用场。
除此之外,徐永生便是一边教程之馀,一边继续专注自身修炼习武。
在此期间,天渐入秋。
到了盛景二十四年的九月份,某一日,铁斋中,徐永生感觉到自己眉心处第九层天阁内,儒家浩然气震动,由虚转实。
随后,他的第四方“信”之印章温养成功。
与之一同震动的,还有第四面武夫正气盾。
至此,除了预计留给第九枚“仁”之玉璧的腰椎第九层地阁还是空的之外,徐永生三才阁其他位置的温养,皆有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