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空间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如同被灼热的铁块烫过的水面。
一道身影从那涟漪的中心缓缓踏出。
他身形高瘦,与其说是行走,不如说是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进了现实。他的皮肤干裂,布满了深刻的纹路,是老树皮的质感,是龟裂河床的死寂。眼眸是纯粹的死灰色,没有任何光泽,只是一个吸收所有光线与希望的空洞。
一把由扭曲枯枝盘结而成的长弓握在他手中,弓身之上,萦绕着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那种气息,与四周蠕动的黑色荆棘同源,却又远比它们更加深邃,更加恐怖。
那是纯粹的衰败。
枯萎族。
一个名字在月瑶的识海中炸开,带来了刺骨的寒意。这是一个以万年为生命单位的古老种族,天生便与腐朽、衰亡的法则为伴。他们不理解生命,他们只定义终结。他们是生命的反面,是万物凋零的具象化。
月瑶强行压下神魂的颤栗,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艰难运转,试图修复那面灵光黯淡的古铜小盾。
“道友,我并无恶意,只是途经此地……”
她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
“途经?”
枯萎族修士的嘴角咧开一个僵硬的弧度,那不能称之为笑,只能说是一道裂痕。死灰色的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讥讽,一种看待标本的漠然。
“你们人族,总是如此天真。”
他甚至没有再看月瑶一眼,而是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目光,抚摸着身旁一株扭曲的荆棘。
“这片荆棘,乃是我族培育的‘衰败之触’。”
“它们在汲取这片虚空战场遗留的亡灵残念,试图从亿万个终结的瞬间,演化出‘寂灭法则’最微观的形态。”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讲述神迹的虔诚。
“你那粗糙、原始的生命灵力,就像黑夜中的灯火,就像洁白画布上的一滴污水。它不会提供任何帮助,只会干扰它们的生长,玷污这片神圣的衰-败-之-地!”
最后四个字,他吐得极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抬手,隔空对着月瑶的位置,虚虚一按。
一个简单的动作。
月瑶周身的空间骤然变得粘稠,空气不再是气体,而是一种沉重的、充满恶意的胶质。
脚下!
那些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黑色荆棘,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狂暴的意志。它们不再是植物,而是一条条从地狱深处探出的触手,发出尖锐的嘶鸣,疯狂地向她缠绕而来!
这不是最可怕的。
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了她。
那是“衰败”的领域。
在这片领域中,月瑶能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内的生命精气正在被强行抽取,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溪流,向外逸散。灵力运转的速度下降了九成,变得滞涩、浑浊。连她的神魂,那修士最本源的力量,都开始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颜色,思维的速度在急剧下降。
不能坐以待毙!
月瑶银牙紧咬,舌尖的剧痛换来一丝清明。
她拼命催动青木长生诀!
“生!”
周身青光毫无保留地爆发,试图在这片死亡的领域中,撑开一片属于生命的净土。
一株株充满灵性的植物破土而出。
翠绿的藤蔓化作盾墙,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对准了枯萎族修士,准备喷射出蕴含生机的光束。
然而,在那浓郁到化为实质的衰败法则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
藤蔓刚刚成型,翠绿的颜色便迅速褪去,变成枯黄,而后是死灰,最后在一阵微风中化为齑粉。
那些花骨朵,甚至没来得及绽放,便整个枯萎、凋零,腐烂成一滩黑水。
她的青木法则,在对方深耕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衰败法则”面前,如同一个三岁孩童挥舞着木棍,去对抗一位身经百战的重甲骑士手中的百炼钢刀。
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对抗。
这不是力量总量的绝对差距。
这是对法则“理解深度”和“应用层级”的彻底碾压!
“看到了吗?”
枯萎族修士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他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给一个愚笨的学生讲解最基础的公理。他没有立刻下杀手,而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月瑶的每一次挣扎。
“生命?多么可笑的词汇。”
“它不过是为最终的衰败,提供养料的过程罢了。”
“你们人族,寿命短暂,如同朝露,穷尽一生,连领悟一种法则的皮毛都无比勉强。你们甚至不曾真正见过一朵花从绽放到彻底腐朽的全过程,又如何能理解‘终结’的真谛?”
他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侵蚀着月瑶的道心。
“你们的法则运用,粗糙、低效,简直是对宇宙伟力的侮辱!”
他似乎失去了耐心,手指轻描淡写地一弹。
嗤。
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气,从他指尖射出。
它没有带起任何声势,没有惊人的能量波动,只是安静地,精准地,穿透了月瑶身前那层已经薄如蝉翼的护体青光。
瞬间,没入她的左边肩头。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从月瑶喉间挤出。
那不是疼痛。
是一种远比疼痛更恐怖的感觉。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左肩的血肉,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活力。细胞停止了分裂,血液凝固成块,神经失去了传导功能。那片区域,从她的生命中被“删除”了。
它变得灰败、麻木。
并且,这种绝对的“衰败”正在以一个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她的心脏,向她的四肢,向她的头颅蔓延!
她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
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开始褪色。
脑海中闪过的念头不再连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不断擦除,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杂音。
她也要……“枯萎”了。
绝望。
一种冰冷、粘稠、带着铁锈味的绝望,如同无数藤蔓,从心脏深处滋生,缠绕住她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神魂。
她终于深切体会到了,在天外天,人族与这些生来便站在终点的长生种之间,隔着怎样一道无法用天赋和努力去逾越的鸿沟。
那不是修为境界的差距。
那是建立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时间积累下的,对宇宙规则、对力量本质认知的绝对代差!
她完了。
就在月瑶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嗡!
一道波动,毫无征兆地扫过整片扭曲荆棘域。
这波动恢弘、煌赫,带着恒星般的光与热。
却又蕴含着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仿佛由无数精密齿轮构成的金属质感。
它不是能量,不是神念,更像是一段来自更高维度的信息流,一次对现实规则的强制性重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那些疯狂攻击的衰败荆棘,还是那名志得意满、玩弄猎物的枯萎族修士,亦或是已经一只脚踏入死亡深渊的月瑶,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维,都在这一刹那齐齐一滞。
那股正在月瑶体内蔓延的“衰败”之力,停下了。
那名枯萎族修士脸上病态的愉悦,凝固了。
他死灰色的眼中,那万古不变的漠然第一次被打破,一种混杂着惊愕、贪婪与不解的情绪,疯狂涌出。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衰败法则”之间的联系,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更上位的、更霸道的“秩序”给强行中断了。
那波动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超越了他当前认知层次的力量意境。
枯萎族修士死灰色的眼中首次露出惊疑不定。
“这是……火种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