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完全打开,鱼贯而入的十几个人陆续进来。
原本坐着的众人纷纷起身,目光聚焦。
李向阳迅速扫过这些新面孔。他们年龄普遍偏大,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左右,衣着朴素整洁。
有人穿着深色中山装,有人穿着工装,也有人穿着灰色的干部服。
神情各异,有的严肃审视,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则面无表情。
但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一种长期处于关键岗位、决策重大事项的气场,以及一种真正技术权威的压迫感。
闫淞早已起身,快步迎了上去,态度是李向阳从未见过的郑重。
研究所的两位总工也连忙站起。
“钱老,王司长,陈总工————各位领导、专家,欢迎欢迎!没想到你们亲自过来了。”闫淞的声音里带着紧张和激动。
被闫淞称为“钱老”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温和深邃。
他微笑着对闫淞点了点头,又向墙边那位先到的周老颔首示意:“老周,你也在这?
看来动静不小啊。”
周老呵呵一笑:“我也是被新能源”这几个字勾过来的。看来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
”
李向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钱老!
在这个时间点,能被闫淞和那位周老如此躬敬称呼的“钱老”,又在能源动力领域————
一个名字瞬间划过他的脑海,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难道真的是那位?
如果是他,那今天这场论证会的分量,可就远超自己的想象了!
他的记忆深处,关于这位钱老的碎片逐渐拼接。
那不仅仅是一位科学家,更是一位战略家!他在航天、导弹领域的功勋自不必说。
更让李向阳震撼的是,他记得,这位钱老在80年代初,就曾以超前的眼光上书,力主发展电动汽车!他当时提出的理由,与李向阳报告中所写的相差无几:能源安全、环境保护、跨越式发展。
只是在那段历史中,由于时代条件所限,工业基础薄弱,相关产业链几乎为零,那份极具前瞻性的建议并未能立即转化成大规模的国家行动,更多的是作为技术储备和方向指引。
但种子,确实是由这样的巨人亲手埋下的。
而今天,自己那份来自未来的“报告”,竟然直接呈递到这位巨人的面前!
这种时空交汇的错愕感和沉重的使命感,让李向阳握着的报告都微微发抖。
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巧合,这是机会!是“力学笔记”的指引,是自己必须抓住的历史节点!
其他几位被闫淞称呼为“王司长”、“陈总工”的,李向阳虽不认识具体职务,但从气度和闫淞的态度来看,必然也来自国家层面,来自总后勤部、装备部门的重要人物。
他们代表着资源分配、项目审批、军队须求等关键环节。
可以说,决定“拉斯特”项目生死、乃至未来汽车工业某种走向的“裁判”,此刻几乎到齐了!
工作人员迅速搬来更多的椅子,紧挨着前排放好。
新来的大佬们纷纷落座,与先前的所内专家们汇合。
小小的会议室,此刻汇聚了超过二十位高级别专家和领导,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的李向阳身上。
压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闫淞看了李向阳一眼,眼神里包含了担忧和鼓励。
他回到座位,清了清嗓子,作为会议主持,他需要重新介绍。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非常抱歉,原本只是我们所内的一次技术构想论证,没想到惊动了这么多位领导亲临。
我代表重汽研究所,对各位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和衷心感谢!”闫淞的开场白很正式,“这位,就是构想提出者,我所新调入的技术员,李向阳同志。”
李向阳再次向全场微微鞠躬。
钱老摆了摆手,语气十分温和:“小闫,不必客套。时间宝贵,直接开始吧。
李向阳同志,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是专门来听你讲新能源”和弯道超车”的。
你就当我们是一群好奇心重、问题也比较多的学生,放开讲,讲透彻!”
他的话缓解了一些正式的气氛,但也定下了基调——这不是走过场,是要真刀真枪问明白的。
“是,钱老,各位领导、专家。”李向阳调整思绪,将脑海中的震撼暂时压下。
他现在必须专注于此刻,专注于1983年的现实和基于此推导出来的未来。
他打开报告,没有完全照着念,而是选择直视在场的众人,尤其是几位内核领导,开始陈述。
声音起初略带紧绷,但很快变得平稳清淅:“尊敬的各位领导、专家,我的汇报主要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关于蛟龙—2型”水陆两栖特种车辆在现有技术框架下的具体改进方案,这是我们近期可以立竿见影提升装备性能的途径。
第二部分,是关于新能源电驱动,特别是混合动力系统在两栖及高机动车辆上应用的可行性分析与初步技术路线图。
第三部分,是一个名为拉斯特”的前瞻性技术预研项目提案,旨在系统性攻克相关关键技术,为未来装备发展提供可能的新选择。”
他首先切入了第一部分。背后的黑板上已经准备好了粉笔,他转身迅速勾勒出“蛟龙—2”的简化轮廓,然后重点标出车体底部滑行面、推进器、悬挂等关键部位。
“关于蛟龙—2”的改进,内核思路是在不改变其战术定位和外观特征的前提下,通过结构优化和新材料、新工艺的有限应用,挖掘性能潜能。”
他配合着黑板上的图标讲解道,“这里,车体底部流线型,基于流体力学,我们建议将原有的单折角改为双折角,这里、这里的曲率需要微调。
预计改进后,在相同功率下,水面最大航速可以提高50以上。”
一位研究所的老工程师扶了扶眼镜,插话道:“这个流线型改动,计算模型可靠吗?
实验数据支撑呢?水里的事情,一点细微差别,效果可能就天差地别。”
问题很尖锐,直指内核。
李向阳早有准备:“您问得对。计算模型采用了势流理论结合部分粘性修正,我们参考了北航船舶教研室发表的关于小型高速艇艇型的最新论文,并针对两栖车特有的扁平轮式底舱扰流进行了修正。
目前缺乏水池实验数据验证,但这正是改进方案中建议立即开展的工作之一。
我们可以先制作缩比模型,在室内水池进行拖拽实验,费用可控,周期短,能快速验证并优化线型。”
回答既承认了不足,又给出了具体可信的路径,显得十分务实。提问的工程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李向阳继续讲解喷水推进器的叶轮优化、液气悬挂与磁性密封的设想。
他刻意使用了当前的术语,对于“磁性密封”这种明显超前的概念。
他坦诚地表示,这只是一种理论设想,源于对国外一些尖端实验室动向的跟踪,其实现需要磁性材料和密封工艺的突破。
建议作为与材料研究所的长期合作课题进行跟踪研究,不作为近期改进的必须项。
这种坦诚赢得了些许好感。
搞技术的人,最反感夸夸其谈和隐瞒难点。
第一部分用了约二十分钟,李向阳讲得条理清淅,问题回答抓住关键,表现出了扎实的基本功和对工程实现环节的清淅认识。
几位所内的技术专家脸上的质疑之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大家都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接下来,我汇报第二部分,关于新能源电驱动系统。”
李向阳翻过一页报告,神情变得更加专注。会议室里的气氛也悄然一变,更加凝神。
“在提出具体构想之前,请允许我简要分析我们当前面临、且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持续存在的几个根本性挑战。”
他竖起手指,“第一,石油安全。我们的原油产量与须求之间存在巨大缺口,且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
大量装备依赖燃油,意味着战略命脉受制于人。
第二,能量转换效率瓶颈。现有内燃机即便不断改进,其有效热效率理论上限清淅可见,大量能量以热能和排放形式浪费。
第三,机械传动系统的复杂性与重量。从发动机到车轮,我们需要变速箱、传动轴、
分动箱、差速器等一系列复杂部件,它们占用宝贵空间、增加重量、降低可靠性,并且是噪声和振动的主要来源。”
他每说一点,都在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钱老和周老。
他们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些宏观层面的痛点深有感触。
“而电力驱动,”李向阳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为我们提供了一条理论上可以系统性应对这些挑战的路径。”
他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框图:“电力可以从煤、水、核等多种一次能源转化而来,来源相对多元,有助于提升能源安全。
电动机的能量转换效率理论上可以超过90,远高于内燃机。
且其在低速即可输出最大扭矩的特性,能极大简化甚至取消复杂的机械变速箱。”
他马上又重点强调了“蛟龙—2”这类特种车辆的电驱动优势:
无尾气排放意味着水下潜航时无需担心废气泄漏暴露位置;
低噪音对隐蔽接敌和静默侦察意义重大;
动力响应快、扭矩输出直接,有利于复杂地形下的精准操控和快速反应。
但是,他话锋一转,直面最大的疑惑:“当前电力系统的致命弱点在于储能。
铅酸电池能量密度低、重量大、寿命短,无法满足军用车辆的要求。”
这时,那位被称为“王司长”的人开口了:“李向阳同志,你既然知道电池是短板,那你提出的路径岂不是空中楼阁?
现在的重点是解决有无”问题,追赶世界先进水平。你让我们去搞一个连基础都不牢固的东西,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
李向阳摇了摇头,毫不避讳地看着王司长:“王司长,您说得很对,解决有无”和追赶”是我们当前的首要任务。
但我认为,追赶”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跟在别人后面,沿着别人的赛道、画好的路线拼命追赶他们现有的技术,比如更精密的燃油喷射系统、更复杂的多档位变速箱。
这条路我们要走,我们也在走,车库里那些进口车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还有另一条追赶”,叫做超越”。
就是在现有技术路线可能出现代际更替的苗头时,提前布局,争取在新赛道上创建优势。
内燃机统治汽车工业近百年,技术壁垒极高,我们从头追赶困难重重。而电驱动,虽然目前受限于电池,但它代表了一个可能的新方向。”
他再次强调:“更重要的是,国内外同样面临电池技术的瓶颈,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甚至更早的起跑在线摸索。
美国特斯拉”的设想,日本各大公司对镍氢、锂离子电池的实验室研究,都说明了这一点。”
他说的这些信息并非完全无迹可寻,只是在国内还很少被如此系统地与车辆动力革命联系起来讨论。
“所以,我的内核建议不是立即抛弃内燃机、全面转向纯电动,而是采用两步走”或混合过渡”的策略。
第一步,集中力量攻克混合动力系统。以一台高效率的小型柴油机作为稳定的发电单元,搭配高性能电机和作为能量缓冲的电池组。
这样,既利用了电机驱动的各项优势,又解决了纯电续航的焦虑,同时对电池的能量密度要求可以适当放宽。
我们可以先在“蛟龙—2”这样的专用平台上进行验证。”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出串并联混合动力的能量流示意图,解释着不同工况下的工作模式。
“这套系统相比于传统机械传动,结构更简洁,理论上可靠性更高,油耗更低,战术优势明显。
更重要的是,它是我们迈向未来全电驱动的练手”和技术孵化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同步、甚至要更早地布局下一代高能量密度电池的研发。
这需要材料、电化学、电池等多个领域的协同攻关。”
钱老此时缓缓开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李向阳同志,你提到的锂电池,国外目前进展到什么程度?我们的基础如何?你有研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