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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声震朝野,力挫群雄,雒阳百官尽伏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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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司农张温,掌管国家钱粮,自然对朔州用度了如指掌。

既然道德文章压不倒刘备,那就从朔州军的用度上出发。

他自认为抓住了刘备的把柄,清了清嗓子,出列奏道:“陛下,刘校尉固然善辩,然实务终须实务来论。臣身为大司农,深知钱粮用度之艰难。

去岁朔方之战,朝廷所拨钱粮军械亦非小数,刘校尉麾下用度如此之巨,难道就敢说,曹节在其中没有丝毫贪墨?没有用以养活麾下那些门生故吏吗?”

“再者,刘君出征前,不过是一千石司马,麾下之兵将,不过四百员,如何在短短半年内扩充至数千人,击败数倍于己的鲜卑人?此等奇迹,若无巨资支撑,焉能达成?”

张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诛心之问:“莫非是有人暗中扶持,给钱给粮?让刘使君阴养死士,意图不轨?”

“那么,扶持刘使君壮大军队的到底是何人也?”

张温的话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显,还是在暗示刘备与曹节在军费用度方面不清不楚。

这话到的确无法反驳,因为曹节及其党羽确实贪墨军费。

刘备也确实是阉党暗中资助的。

第一桶金来自于中山甄氏,但中山甄氏凭什么刘备一句话就给钱呢?

当时甄逸给的回答是,不愿意看到边界持续内移,希望支持朝中有识之士北伐。

私心则是下注理财,等待刘备立功后予以回报。

回报在哪呢?

刘备看了一眼前太尉张颢。

此人出身常山国,其族妹便是甄逸的妻子张氏,也就是在常山被刘备所救的那一位。

常山张氏和中山甄氏世代联姻,甄氏看中的不止是张家的豪族地位,更是宫廷权势。

张颢作为中常侍张奉之弟后被举荐至太尉,虽然只当了九个月,但由此成为了阉党的内核人物。

党列传便有云:太尉张颢、司徒樊陵、大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并与宦竖相姻私,公行货赂。

这几人乃是灵帝朝党人评击的主要对象。

中山甄氏和常山张氏在官场失势多年,寄希望于抬出一个边将,在官场有所依仗。

这才有了刘备的第一桶金。

可以说刘备确实存在和阉党利益往来的问题。

如果刘备接下这个话题,那么掌管全国财政的张温当即就能点出曹节贪墨,张颢等人扶持,既然都是属于朔州军的用度,那刘备就无法从中抽身。

曹节当前的身份还是位特进、大长秋、尚书令、中常侍,还曾担任车骑将军,食邑七千六百户的育阳县侯。

一顶私下交通诸候,阴养死士的帽子扣下来,刘备是必死无疑。

这张温一步棋,就落下了杀招。

卢植等人皆是到抽一口凉气。

他看着殿上一言不发的刘备,顿时间冷汗直冒。

这个问题如果攀扯不开,那就不是被牵连了,那得灭族。

汉朝禁止官员与诸候、列侯私下来往,私自往来被视为谋反。

既然张温已经调查到刘备的第一桶金来自于中山甄氏,那么与常山张氏就攀扯不开。

牵连到常山张氏,那就得牵扯到张颢和曹节。

此时,无论是张颢还是曹节都暗自双腿发抖。

“这张温莫不是要闹出血案?扳倒我等还不够,还要灭了我们的族才满意吗?

冯方亦是脸色惨淡,静静地望着刘备,不知所措。

“宫廷之事,向来血流成河,若是玄德答不出来,我等坐等灭族也。”

张温看着殿上瞬间凝重的气氛,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冷笑。

“某可不是孔文举那般温文尔雅的儒生。”

“某从小吏做起,当过尚书令,历任九卿,见惯了你们这些阉党污浊之人。”

“你们那点小把戏,某心里清楚得很。”

曹嵩也暗自发笑,从刘备北出云中开始,这张温就是朝中反对刘备的主力。

因为国库的钱都得从大司农手里拨,所以张温有足够的线索去了解曹节党羽贪墨情况。

平日里,曹嵩闷不吱声,一到了倒曹关键节点。

要么像刘宽一样不得罪人,既然选择得罪人,那就得一棒子打死,拼尽全力不留后患。

曹操看着曹嵩得意地表情,不由得感慨,还是这老爹高明。

然而,众人的暗笑与期待并未持续太久。在令人室息的寂静中,刘备沉吟片刻,竟再次转向张温,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张司农提及钱粮,提及阿臾阉党————备倒想起一桩旧事,欲向张司农请教。”

张温心中一凛,强自镇定:“刘使君但说无妨。”

刘备不紧不慢地说道:“备听闻,张司农早年仕途,似乎也曾得蒙已故费亭侯的赏识与举荐?若论起来,张司农亦可算是费亭侯的故吏门生了?”

张温的脸色瞬间变了。

费亭侯是曹腾的爵位,所以后来曹操第一个正式侯爵也是此爵。

曹腾是邓太后掌权时着名的大宦官,但名声比曹节好很多。

主要是跟清流往来的频繁,陈留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的张奂,颍川郡的堂溪典、赵典等人都是曹家故吏。

这事本是公开的秘密,但刘备在此刻倒曹的风口浪尖提起此事,味道就完全变了。

“备听闻费亭侯的父亲,讳节,与曹令君同名,张司农直呼举主的父亲之名,到底是在骂谁?指桑骂槐?”

“别说人家是你举主,就是不是举主,也该避讳的。”

这话一出,张温左顾右盼,曹嵩脸色也不好看了。

直呼他人祖辈名讳,确实是大不敬。

偏偏汉末有三个曹节,一个是尚书令,一个是曹嵩的爷爷,一个是曹操的女儿,也不知曹操怎么避的讳,这还没出五服就给自己女儿安了个太爷爷的名儿。

曹嵩原本还没注意到这一茬儿,偏偏刘备话锋一转,直接把张温打成了不敬举主之人,那在汉代官场上是最为遭人厌恶之事。

就是刘备不喜欢曹节,但他大部分情况下说的都是曹令君,基本没有在外人面前直呼过曹节名讳。

张温怒了:“休得干扰视听!某说的是淯阳侯,非是费亭侯!”

刘备根本不容他辩解,声音陡然转冷,毫不掩饰的讥讽道:“张司农说我是阉党,那么你自己又如何?费亭侯是天下知名的宦官,你既然也与阉宦有旧,如今更位居九卿,掌国家钱粮,怎地反倒歧视起阉党来了?”

“莫非是忘了昔年举荐之恩?我幽州边郡,虽处苦寒之地,民风彪悍,却也有童谣传唱:一日之恩,终生莫忘;一饭之德,千里必偿”!敢问张司农,连我幽州懵懂小儿都知道的道理,你却不明白吗?!”

“你————你————胡说八道!”

张温被刘备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

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会落入刘备的话术陷阱之中。

承认与曹腾的关系,就是自打嘴巴。否认,则会被斥为忘恩负义,同样名声扫地。

“大司农拒绝回答也行,你得先解释为什么直呼举主的父辈名讳?”

“大司农自己是不是阉党,是不是蒙受阉党恩惠才有今日?”

“如今功成名就,反要责骂阉党,是不是忘恩负义?”

冯方看得为之击节,大声叫好。

“刘使君所言极是,我也不明白,大司农,你为什么瞧不起阉党?”

“若说天下清流歧视阉党,我不难理解,可你————唉,这可就难评哦。”

张温恼羞成怒,决定不再纠缠于此,直接亮出杀手锏,指向刘备,厉声道:“刘备!休要东拉西扯!我只问你,你是否收了常山张氏、中山甄家的巨额钱粮?你与我从实招来!”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于刘备。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刘备迎着无数道目光,坦然答道:“是。”

这一句话,让满朝震动。

张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狂喜之色,他几乎要仰天大笑:“哈哈哈,那你还有什么脸面在此指责我。”

“你阿附阉党,受人钱粮,私自交通诸候,暗中阴养死士!”

“诸位大臣都听到了,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一举,我张温失了德行,你阉党却要丢了性命!”

清流官员们群情激愤,纷纷出列,山呼海啸般奏请:“请陛下明正典刑!将涉案阉党,依律族诛!”

御座上的刘宏,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面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是向刘备微微领首,示意他继续。

刘备却目光不变,扬声道:“谁说我是私自交通诸候,阴养死士!”

满朝震惊,张温没想到刘备还有后路,慨然道:“你不是阴养死士,还有谁助你?哪个英雄,哪个好汉?怎么不敢堂堂正正站出来。”

在百官或震惊、或疑惑、或嘲讽的目光中,刘备整了整衣冠,面向御座,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洪亮:“自对策端门开始!”

“备受陛下密令,遴选长水胡骑四百人,北上击胡。”

“陛下予我别部司马之职,口谕征北事宜,便宜行事!”

“要说同党,陛下就是下官的同党。”

“要说英雄好汉,陛下就是敕令收服失地的英雄好汉。”

“张司农,你要指责陛下谋反不成?”

石破天惊。

这一刻,德阳殿内静得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曹节、张温、杨赐、刘宽、陈耽、张济————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有些人知道刘备在清浊夹缝中求生存。

也有些人知道,刘备就是天子的人,后来倒戈曹节了。

但没想到,刘备在此关键时刻,居然把皇帝抬出来。

万一皇帝不想认,那这就又是一宗欺君之罪。

袁隗也忍不住了,终于站到台前,拱手道:“陛下,刘使君此言当真?”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刘宏暗暗点头。

这一刻,万籁俱寂。

“是朕下的令,又如何?”

“当年益州动荡,朕派庞芝平益州。”

“西域躁动,朕派孟佗平西域。”

“江淮动荡,朕派陆康去庐江平乱。”

“北疆不安,朕派刘备平北境,这不是很正常吗?”

张温磕磕巴巴道:“既然如此,为何臣等不知?”

刘宏笑道:“天下是朕的,什么事都要与尔等商量吗?”

“怎么,诸位公卿,也想来坐一坐龙床?”

刘宏站起身来,他向前一步,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语气中的寒意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满座公卿皆伏首。

这句话即是对张温说的,也是对天下野心家说的。

“自安顺二帝以来,天下沸沸扬扬,说火德将尽。”

“尧舜禅让,刘家为唐尧后人,哪家想当虞舜,继承大统?”

“哪家英雄,哪家好汉,都站出来亮亮相,让朕好好瞧瞧,这虞舜后人如何风采?”

张温在众人异样和嘲讽的目光中,羞愤难当。

皇帝向来是躲在群臣身后,静观清浊乱战的,可以说皇帝两边都有人,不是只用宦官。

但哪一边把皇帝牵扯出来,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张温自知触怒了灵帝,虽然之前刘备一直走钢丝,喷清流表里不一,暗中敛财买官,但那都没有直接扯到灵帝。

张温一直攀咬不停,追问刘备身后谁准许的阴养死士,交通诸候,那摆明是要把所有人扯进去。

直到把灵帝扯出来,这下老实了。

张温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臣本出于微蔑,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阶下。”

“语态张狂,触怒天子,实非本意。”

“万望陛下恕罪。”

刘备趁势进言:“大司农说备,背后有英雄好汉。”

“那么备是不是也可以认为,大司农今日在朝堂喋喋不休,也是背后有英雄豪杰?”

“哪家英雄,怎么只敢躲在后面,让门生故吏出头?”

曹嵩闻言,眼皮低垂,默不作声。

曹操更是下意识地将身形往后缩了缩,心中对刘备的忌惮,已如惊涛骇浪。

至此,清流阵营派出的司徒陈耽、名士孔融、议郎袁贡、九卿张温等一众内核人物,竟被刘备以一己之力,轮番驳斥,或哑口无言,或羞愤退场,或跪地求饶!

整个德阳殿,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剩下殿外风雪呼啸的声音,以及殿内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百官瞠目结舌,望着御阶前那个自始至终都面容沉静的青年。

那身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武力安边塞,文辞震朝堂,此子之胆魄、机变、言辞以及对时局人心洞察之深,已非常理所能度之!

曹操看着刘备的眼神,已充满了震撼。

他仿佛看到了一柄历经千锤百炼、终于绽尽尘封、光寒九州的绝世神兵,其锋芒之盛,竟能以一己之力,压得满朝公卿黯然失色。

“本以为天下英雄,使君与操耳!不,或许————或许————”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

此刻刘备的锋芒已经盖压全朝,曹操与之相比,相形见。

“刘使君,你也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御座上的刘宏,终于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打破了这令人室息的沉默:

仅仅几个字,便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朝堂之上,争论国事,本是常情。然则,过犹不及。”

刘宏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在刘备身上停留了片刻。

“刘卿之战功,既有监军核实,又有性命担保,朕,信得过。曹令君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所能厘清,容后再议。”

“至于大司农等人,哎————还说那么多做什么。”

“大正月的,谁不想过个好年呢。”

纵然清流众人心有不甘,恨意难平,但皇帝已然发话,金口玉言,便是最终裁决。

这场精心策划、势在必得的倒曹大戏,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近乎平局的局面收场。

“陛下明断————”稀稀落落的附和声在殿中响起,带着多少无奈与愤懑。

御座之上的刘宏,显然最是暗喜。

此番,他即借了清流的手打压了曹节。

又保住了刘备、冯方等人,没能让清流继续攀咬,局势总体是稳定住了。

今后,浊流该捞钱,捞钱,该办事儿办事儿。

清流呢,继续扮演着朝中栋梁,攀咬浊流就好。

两边人闹得再大,只要皇帝还活着,这平衡就翻不了。

皇家、外戚士人、阉党三个稳定势力形成的三角形,就是东汉最平衡的体制。

清流猖獗则打压清流,浊流贪暴则对付浊流。

只要皇帝不轻易下场,谁也奈何不了谁。

念及此处,一个极其突兀声音,突然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

“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天子刘宏的笑声!

起初是低沉的、压抑的,仿佛从胸腔中艰难挤出,随即却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恣意,最后竟变成了仰天大笑!

那笑声在庄严肃穆的德阳殿中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冕旒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珠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满殿文武都被这天子的失态大笑弄得懵住了,人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刘宏笑了好一阵,才缓缓止住,他用袖袍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下方那群刚才还被刘备驳得狼狈不堪的清流官员,尤其是在面如死灰的陈耽和羞愤难当的张温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快意。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笑声里的意思,几乎每个人都听懂了。

你们这些平日自命清高、口若悬河的清流,集结了如此多的力量,费尽心机弹劾,结果却被一个你们看不起的“边郡武夫”打得溃不成军,颜面扫地!岂不可笑?岂不快哉!

站在宗室队列中的太尉刘宽、宗正刘焉、甘陵相刘虞、侍御史刘岱等几位刘姓重臣,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之色。

刘宽微微侧身,对着身旁的刘虞,笑道:“伯安,你倒是给陛下举荐了个厉害人物啊。”

这句话相当于是宗室完全承认了刘备是天子门生的事实了。

刘虞脸上也是一片无奈,他远远望着刘备那宠辱不惊的身影,低声回应:“太尉明鉴,昔日在下于幽州,只知玄德骁勇善战,体恤士卒,能安边境,今日方窥其文德锋芒之一二。观其今日之辩,引经据典,洞察人心,机变百出,真真是————文能执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如此人物,天下英雄,恐无出其右者。”

他的评价极高,充满欣赏。

刘宽闻言,深深看了刘虞一眼,带着几分埋怨和惋惜:“你既知他有这般经天纬地之才,怎就眼睁睁看着他走了那条浊流之路?但凡早知晓他有这等辩才与心术,老夫怎么着也得想方设法把他拉到自己门下,悉心教导,绝不容他走上这条毁誉参半的歧路啊!”

言语之间,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刘虞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对刘备投以鄙夷或嫉恨目光的清流官员,幽幽道:“太尉,可惜啊,在此事发生之前,在这德阳殿上,在这雒阳城中,又有谁真正高看过这个涿郡出来的乡豪一眼呢?”

他们的对话声音极低,但在寂静的大殿中,仍有一些离得近的官员隐约听到,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而在清流内核的圈子里,前任司徒杨赐,这位老谋深算的士族领袖,一直冷眼旁观。

他暗中阻止了孔融继续与刘备纠缠,就是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刘备不仅言辞犀利,而且对各家底细似乎颇有了解。

他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看似风光,但崛起过程中岂能没有一点阴私?

那杨氏自己呢?追根溯源,先祖杨喜可是在垓下之战中抢得项羽尸体才得以封侯的,说出来也不敞亮。

若是被这刘备不管不顾地当众掀开这些老祖宗的旧帐,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见好就收,及时止损,方为上策。

他暗暗摆了摆手,示意身边几个还想鼓噪的门生安静下来,将这个危险的话题彻底压了下去。

其实,所有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清流们自己真的干干净净,毫无遐疵,今日携大势而来,曹节一党绝无丝毫胜算。

可问题就在于,在这桓灵之世,买官鬻爵几成惯例,家族扩张难免侵占民田,真正一尘不染的清流又有几人?

硬要攀扯起来,你弹劾我贪墨军资,我揭露你兼并土地,最后只能是玉石俱焚,大家脸上都挂不住,无非是将这大汉朝最后一块遮羞布扯得粉碎。

皇帝还在上边看着,谁敢继续掀老底儿?

一直跪伏在地,看似油尽灯枯的曹节,此刻仿佛被刘备的表现和刘宏的笑声注入了一丝诡异的活力,或者说,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他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老眼扫过满殿文武,尤其是那些刚才弹劾他最凶的清流大臣,眼神里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陛下!老臣————老臣认栽!但此事要查,不能只查老臣一家,在座诸位,满朝朱紫,有一个算一个!都得查!彻查!看看这满朝的君子,有几个是真清白,有几个是伪君子,要死,大家一起死。”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冰水,瞬间炸锅!

“曹节!你放肆!”

“血口喷人!”

“陛下!此乃疯犬乱咬!”

清流官员们首先坐不住了,一个个义愤填膺,纷纷出言呵斥,但眼神中却难免闪过一丝慌乱。

而原本属于曹节一党,或与宦官集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浊流官员们,也同样脸色发白,坐立不安,生怕这把火真的烧到自己身上。

御座上的刘宏,倒也是吝啬不好看。

查?怎么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查,大家还能维持表面和气,维持这摇摇欲坠的朝局。

真要是彻查起来,牵扯出的恐怕是整个统治阶层的集体腐败。

到时候,这些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清流们,被逼到绝境,狗急跳墙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

刘宏太清楚了,灵帝绝没有光武帝那般重整河山的威望和魄力去搞什么度田令,更不可能去清查天下田亩户口。

此类事,涉及到社会上层权贵的内核利益,即便是到了人类现代社会也做不到。

那样做的结果,不是中兴汉室,而是立刻引发整个汉末士族、豪强的激烈反弹,他自己的性命恐怕都堪忧。

江山也即刻付之一炬。

说不定,士族里马上又会冒出下一个道德圣人”充当王莽,在士族高门吹捧下,承接大汉天命。

西汉亡国旧历在前。

汉末这局势灵帝没得救,只能拖,让国祚绵延更长,不至于在自己手上这一代亡国。

“曹令君!”

刘宏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的嘈杂。

“此话,不合适!朝堂论事,当就事论事,岂可妄加牵连,危言耸听?”

曹节接触到刘宏那冰冷而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浑身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清醒过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同归于尽的话,已经触犯了皇帝的底线。

他立刻低下头,以额触地,声音恢复了之前的虚弱和顺从:“陛下,陛下所言甚是,是老臣————老臣急怒攻心,失言了,请陛下治罪——

这时,在孔融搀扶下勉强站稳的司徒陈耽,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问道:“陛下————那今日弹劾曹节之事,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他心中充满了不甘,清流们今日是做好了充分准备,甚至暗中连络了部分武力,只待皇帝一声令下,免去曹节及其内核党羽的权柄,他们就能立刻将曹节一族连根拔起,杀的干干净净,彻底清除阉党势力。

所谓的清流,其实大都是不看汉法的,在他们眼里,无论其馀的族人有没有罪过,把人灭族了才干净,才能显得自己是清他们是浊。

甚至在五官中郎将堂溪典都已经提前受到了曹嵩暗示,等到朝廷上倒曹出了结果,直接冲击冯府,把曹节、曹破石、曹绍、冯方全族老少杀的干干净净。

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堂溪典就成了不畏权贵的清流名士,清流力保,最多被免官,今后名流千古,清流掌权后,随便上台个三公,就能把他召回朝堂。

所有部署都已经安置完毕,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个刘备,将他们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更没想到,皇帝根本无意将权力彻底交给清流。

由刘备逆转局势,强行将曹节一党满门复灭的结局改写了。

这下陈耽白出头了。

刘宏看着气息奄奄却仍不死心的陈耽,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平静,反问道:“那陈爱卿,那你还想怎样?”

陈耽不敢在言,神情萎靡。

刘宏的算盘打得很精。

曹节可以倒,这个老家伙权势太大,有时也不太听话,换一个更乖顺的宦官上来对他更有利。

但是,曹节不能倒得太快,太快会让清流势力急剧膨胀,失去制衡。

更重要的是,尚书台这个中枢枢机,绝不可能交给士人,必须牢牢掌握在宦官,也就是他自己的家奴手中。

曹节的权力会慢慢移交给张让、赵忠之流。

其实,主要是赵忠。

历史上,在曹节倒台后,赵忠替补了曹节的生态位。

他也成了大长秋、中常侍、列侯、尚书令,甚至车骑将军、跟曹节的配置一模一样。

《无极山碑》有记载:“光和四年某月辛卯朔廿二日壬子,大常臣耽、丞敏顿首上尚书。”制曰:可。大尚读为太常。承书从事,某月十七日丁丑,【尚书令忠】奏阳宫。光和四年八月辛酉朔十七日丁丑。

光和四年,也就是曹节死后这一年,这个尚书令忠,自然就是赵忠了。

于是,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刘宏缓缓开口,做出了最终裁决,定鼎乾坤:“双方斗战已有半日之久,可见群情激愤。”

“既然百官如此怨愤,群情汹汹,曹令君。”

他看向跪伏在地的曹节:“你伺奉三朝,年事已高,近来身体亦多有不适,姑且就先离开尚书台,回府安心静养吧。越骑校尉曹破石,东郡太守曹绍,也一并暂时隐退。待有司将今日所劾诸事,查清之后,再做计较。”

这话,听起来是罢免,实则充满了情面,甚至可以说是给曹节及其家族的一道免死金牌。

汉代官场潜规则,官员在被正式调查前,如果主动辞去官职,挂印封金,往往就意味着放弃了权力,也通常可以避免后续更深入的追究和更严厉的惩罚,相当于一种体面的下台方式。

曹节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刘宏话语中那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的意味。

皇帝这是不想将事情做绝,只要他曹节愿意和平地让渡出权力,就可以保全自身和家族。

曹节党羽遍布天下,想一口气清扫也不现实,得慢慢把权力过渡下来。

不然那些党羽害怕皇帝追责,还不知道会干些什么事儿,尤其是在边塞的,万一看到曹节死了,直接投敌,问题就大了。

这一瞬间,曹节的眼神彻底萎靡下去,所有的挣扎、不甘、愤怒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劫后馀生的庆幸。

他深深地叩首,声音沙哑:“老臣————领旨谢恩。老臣年老昏聩,确已不堪驱策,恳请陛下准予老臣及臣弟破石、侄儿绍等,辞去官位,闭门思过,以待陛下查勘。”

说完,他挣扎著,在同样面如土色的曹破石和曹绍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当众解下了腰间像征尚书令权力的印绶,又示意曹破石交出了越骑校尉的印信,将其躬敬地置于御阶之前。

然后,三人再次向御座叩首,这才步履蹒跚,如同斗败的公鸡,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黯然退出了德阳殿,返回府邸待罪去了。

所谓挂印封金,体面下台,不过如此。

曹节走到刘备身边时,也不由得躬身下拜。

“刘使君————今日————多谢了。”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刘备心情复杂,曹节固然是巨蠹,但没有其背后支持,自己的崛起之路绝不会如此顺畅。

他拱手还礼,神色平静:“曹令君,保重,慢行。”

曹节紧紧握了握刘备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流涕而去。

曹节倒台,一个时代结束了。

张颢、樊陵、郭防、冯方等人未曾遭受牵连,幸而欠下了刘备一道人情,内心感激。

清流中被驳倒之人,对刘备是又敬又怕。

眼见大闹一场,却只得了个如此结局,不少人满心不甘,但又能如何。

最终做判决的是皇帝,皇帝不想让清流染指权利中枢,不管怎么做,都染指不了。

而刘备,在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变故中,以其超乎想象的辩才和沉稳,成功地让自己超然于清、浊两流的混战之上。

他既没有在曹节危难时落井下石,又保全了冯家等关联势力,还巧妙地挫败了清流试图将他一并打为阉党附庸的企图。

更重要的是,刘备促成了曹节的体面退场,完美地实现了刘宏既想削弱曹节、又不想让清流得利的既定目标。

权力和平过渡。

之后慢慢削弱遍布天下州郡的曹节党羽就好,不至于立刻闹得天下纷扰。

经此一役,刚刚受封的年轻临乡侯刘备,在雒阳朝廷的权力棋局中,俨然成为了一支清、浊之外,最值得关注,甚至需要拉拢的第三股力量。

从今往后,他在也不是清流,也不是浊流,而是皇帝身边的帝党。

这场始于正旦、波澜壮阔的大朝会,虽然过程充满了火药味,但最终深刻地改变了阳朝廷的权力格局。

清流领袖司徒陈耽,经此打击,身心俱疲,威望扫地,回去后不久便告病了。

按惯例,三公这个级别的官员一旦称病,往往就意味着政治生命的终结,相当于主动递交了下岗通知。

刘宏自然是顺水推舟,很快便批准其养病,空出了司徒这个极其显赫的位置。

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很快又将成为刘宏私人小金库里又一笔巨额收入的来源。

而尚书台这个关键中枢,果然如刘宏所计划的那样,绝无可能交还给士人。

在曹节倒台后不久,另一个大宦官—赵忠,便顺理成章地接任了尚书令,几乎完全复制了曹节之前的权力模式。

宦官集团的内核权力,完成了一次平稳的交接,刘宏将曹节的权利均分给了张让、赵忠,让他们去攀咬清流,自己则继续掌控着帝国的中枢。

雒阳的天空,风云变幻,权力的游戏,从未停止。

而那个来自涿郡的年轻身影,已然在这场最顶级的博弈中,刻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从今往后,再也没人敢小瞧这个边郡武夫。

以前京都权贵见刘备,能轻篾的叫一声,涿县乡豪。

而今再看,刘备已如鸟雀上青霄。

路过人等,自当躬敬的呼上一声:“拜见君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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