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结束了。
那声音很轻，贴着古长青的后颈，像情人间的低语，却带着九幽之下的森然寒意。
一瞬间，古长青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从他的尾椎骨，毫无征兆地直冲天灵盖。他活了近千年，经历过无数生死搏杀，但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到死亡的吐息，如此真切地吹拂在自己的脖颈上。
他的大脑，出现了一刹那的空白。
怎么会……在她身后？！
他的领域明明已经将这片空间彻底封锁，他的神识更是像蛛网一样，密布于每一寸角落。她是如何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自己的身后？
来不及细想。
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接管了身体。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从古长青的喉咙深处炸开。他体内的灵力，在瞬间暴走，一层漆黑如墨的护体罡气，轰然爆发！
他猛地转身，干枯的手爪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撕裂空间的力量，抓向身后那声音的来源。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或者说，不是他慢了。
是那道剑光，太快了。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光，在他转身的刹那，已经悄然亮起。
那剑光，没有刺向他的咽喉，也没有对准他的心脏。
它出现的位置，刁钻，诡异，却又精准到了极点。
是他的左肋之下，三寸之地。
那里，不是要害。
但那里，是他强行收缩领域，导致法则之力运转最为凝滞，也是最脆弱的一个节点。
“噗嗤！”
一声轻微的，利刃入肉的声音。
星痕剑的剑尖，只没入半寸，便被古长青体内暴走的护体罡气死死卡住。
这点伤，对于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而言，本该无足轻重。
但古长青的脸色，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无法形容的，霸道而又诡异的力量，顺着剑尖，涌入他的体内。
那力量，一部分是锋锐到极致的星辰之力，疯狂切割着他的经脉。而另一部分，则是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灼烧肉体，却仿佛直接点燃了他的灵力，点燃了他的法则！
“啊！”
古长青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只抓向凌云溪的手爪，在半空中猛地一滞。他体内的灵力，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油锅，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领域，在这内外夹击之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表面的黑光，剧烈地闪烁起来。
凌云溪一击得手，没有半分贪功。
她手腕一抖，星痕剑瞬间抽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血雾。
借着对方身形僵直的瞬间，她的身影再次变得虚幻，拉着苏婉儿，飘然后退，重新拉开了数十丈的距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
那些被琴音影响，刚刚才从昏沉中清醒过来的天道宗修士，只看到一道星光闪过，他们的三长老，便踉跄后退，左肋处多了一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血洞的边缘，甚至还燃烧着一丝丝无法扑灭的，诡异的金色火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着那个白衣胜雪，持剑而立，连衣角都未曾凌乱的女子，眼神里，只剩下了无边的骇然。
怎么会这样？
那可是三长老！元婴后期的存在！
他引以为傲的领域，被人当成玩具一样拆解。
他引动天地之威的必杀一击，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
现在，甚至被对方近身，一剑重创！
这已经不是战斗了。
这是戏耍。
一场单方面的，残忍的，碾压式的戏耍。
苏婉儿的心脏，在狂跳。她看着身前那道纤细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比她见过的任何山岳，都更加巍峨，更加让人……心安。
“你……”
古长青捂着肋下的伤口，那张枯槁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死死地盯着凌云溪，那双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真切切的，名为“惊惧”的情绪。
他怕了。
活了近千年，他第一次，从一个金丹期的小辈身上，感受到了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掌控的恐惧。
这个女人，不是人。
是妖孽！是怪物！
她的战斗方式，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她对空间法则的理解，甚至比他这个元婴后期，还要深刻！
她对战机的把握，更是老辣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最可怕的，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睛。
从始至终，她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你到底……是谁？！”
古长青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颤抖。
凌云溪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中的星痕剑，剑尖斜指地面。
那姿态，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古长青读懂了。
他从那双冰冷的眼眸里，读懂了那无声的回答。
我是……杀你的人。
“呵……呵呵……”
古长青突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动，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疯狂。
“好……好一个妖孽！好一个怪物！”
他松开捂住伤口的手，任由那带着金色火焰的黑血，不断流淌。
他挺直了那佝偻的腰背，一股决绝而又暴戾的气息，从他那枯槁的身体里，升腾而起。
“老夫纵横千年，还从未被一个小辈，逼到如此地步！”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疯狂，那是一种输光了一切的赌徒，准备掀桌子的疯狂。
“能见识到老夫这最后的底牌，你也足以自傲了！”
话音落下。
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之上。
“噗！”
一口殷红的，带着他本源气息的精血，被他喷出，却并未散开，而是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个诡异的，血色的符文。
紧接着，他双手闪电般结印。
那印法，古老，邪恶，充满了堕落与不详的气息。
随着印法的结成，他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一道道漆黑的，如同活物般的魔气，从虚空中钻出，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
满头的白发，在瞬间化为飞灰，脱落。
身上那本就褶皱的皮肤，更是紧紧地贴在了骨头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刚刚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然而，与这急剧衰败的肉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上那节节攀升的，恐怖的气息！
“轰！”
一股远超之前的，更加黑暗，更加纯粹，更加暴虐的威压，轰然爆发！
他那已经濒临破碎的领域，在这股新力量的注入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以一种更加狂暴的姿态，再次扩张！
这一次，领域不再是简单的禁锢与碾压。
领域之内，黑气翻涌，隐约间，有无数痛苦的，扭曲的鬼影，在其中沉浮，哀嚎。
整片山林，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拖入了一方真正的，幽冥鬼域。
“这是……燃烧神魂？！”
远处的苏婉儿，失声惊呼，眼中满是无法置信的骇然。
她能感觉到，古长青此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燃烧着自己的神魂与寿元，去换取短暂的，却又无比恐怖的力量！
这是真正的，同归于尽的禁术！
古长青的气息，一路疯涨，很快便超越了元婴后期的界限，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让苏婉儿感到窒息的层次。
半步化神！
虽然只是伪境，虽然只能维持短短一瞬，但那股力量，已经足以毁天灭地！
“哈哈哈……感受到了吗？这绝望的力量！”
古长青，或者说，那具披着古长青皮囊的干尸，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眼球，只剩下两团幽绿色的，疯狂跳动的鬼火。
他看着凌云溪，发出了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狂笑。
“现在，你再给老夫……跳一个看看啊！”
笑声未落，他那只干枯得只剩下骨架的手，缓缓抬起，遥遥地，指向了凌云-溪。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
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他只是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湮灭。”
刹那间。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粹由死亡与毁灭法则凝聚而成的，漆黑的光束，从他的指尖射出。
那光束，并不快。
甚至可以说，有些缓慢。
但它所过之处，空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虚无。
不是崩塌，不是破碎。
而是被从概念上，彻底抹去。
凌云溪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一缩。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空间的联系，第一次，被一股更上位的，更霸道的法则，强行切断了。
她无法再利用空间的缝隙去闪躲。
避无可避！
退无可退！
这一击，是古长青燃烧了自己的一切，发出的，赌上性命的，绝杀之击！
苏婉儿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然而，凌云溪的脸上，却依旧没有半分惧色。
在那道足以抹去一切的漆黑光束面前，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那颗一直沉寂的孤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的光芒。
她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星痕剑。
这一刻，她那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