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那尊由高密度灵气压缩而成的百丈巨掌，正在无声地瓦解。
掌心之上，那些代表着“湮灭”与“死亡”的玄奥法则纹路，如同被烈阳炙烤的冰雕，迅速黯淡、融化，最后化作最精纯的天地灵气，逸散开来。
陈玄那只拍下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他头顶的死亡巨掌，并非被外力击溃，而是组成它的“意志”与“法则”，在另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至高的意志面前，主动选择了臣服。
仿佛臣子，在帝王面前，不敢抬头。
仿佛造物，在造物主面前，自行解体。
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脸上的惊骇，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从凌云溪身上升起的，并不刺眼，却又仿佛能照亮三千世界的金色光晕。
在那光晕之中，他们感觉自己的元婴，自己的神魂，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敬畏。
就像凡人仰望星空，就像生灵朝拜太阳。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便已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本能。
“宗宗主”赤炎尊者喉结滚动，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他想问，这到底是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在那个白衣女子周身的金色光晕面前，任何言语，任何疑问，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陈玄没有理会他。
这位活了近三千年，俯瞰世间沉浮，视众生为棋子的天道宗宗主，此刻，正经历着他此生，最为剧烈的一次，心神冲击。
他死死地盯着山巅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杀意、震怒、疯狂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极致的迷茫与骇然的，空白。
他能感觉到，那股金色的光晕，并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只是纯粹地，存在着。
像一层薄薄的，却又坚不可摧的蛋壳，将那个女子，以及她身旁的另一个女子，都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恶意。
可就是这纯粹的“存在”，却让他这位元婴后期巅峰，距离化神只有一步之遥的强者，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的神识，无法穿透那层光晕。
他的法则，在那光晕面前，自动退避。
他甚至有一种荒谬的直觉，只要那光晕存在，这方天地之内，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伤害到里面的那两个人。
这已经超出了他近三千年来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神通，不是法宝，更不是什么禁术。
这是一种位阶。
一种凌驾于这方世界所有法则之上的，至高无上的，生命位阶。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那神魂交锋的瞬间。
那无尽的白玉阶梯，那至高的神座，那一道让他道心险些崩溃的，淡漠一瞥。
原来，那不是幻觉。
原来，那只是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
这个女人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一枚计算能力超群，行事有些疯狂的有趣棋子的女人
她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毫无征兆地，轰然劈进了陈玄的识海。
神。
不是修士们口中，那虚无缥缈，用来形容化神之上境界的代称。
而是，真正的，执掌法则，创造世界，视万物为刍狗的神。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他猛地想起了宗门代代相传的，那个只有宗主才有资格知晓的，最高隐秘。
想起了他所侍奉的那位，高居于九天之上，连他都未曾见过真容的，伟大的“主人”。
想起了“主人”所追求的，那件关乎“神格”的，终极之物。
难道
陈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大小。
难道这个女人，与“主人”所谋划的大计有关？
她不是棋子，而是另一个棋手？
一个从神座之上，跌落凡尘的，真正的神只？！
这个猜测，让陈玄axuan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种比之前被那神魂之火灼伤脸颊时，更加强烈的，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情绪，像藤蔓般，疯狂地缠住了他的心脏。
如果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
如果这个女人的体内，真的蕴藏着“神”的秘密。
那么，只要能得到她，只要能破解她身上的秘密
自己，是不是就有可能，摆脱那近三千年的宿命，不再当一条只能匍匐在地的看门狗？
自己，是不是就有可能，去触碰那个自己连仰望，都不敢仰望的，至高领域？
风险。
与机遇。
在陈玄的眼中，疯狂地交织，碰撞。
杀死她？
不。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立刻掐灭。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杀死一个可能拥有“神格”的存在，会引发何等恐怖的，他绝对无法承受的后果。
而且，一个死人，没有任何价值。
他要的，是她身上的，秘密。
他要活的。
必须，要活的。
陈玄眼中的迷茫与骇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贪婪与算计。
他再次审视着那层金色的光晕。
光晕的防御，似乎是无懈可击的。
但它似乎，是纯粹的被动防御。
只要自己不主动攻击，它就不会产生任何变化。
而且，它的笼罩范围，似乎也仅限于那座小小的山巅，将凌云溪和苏婉儿两人，刚刚好包裹在内。
那么
是不是意味着，这股力量，已经极度虚弱？或者，它的出现，有着极大的限制？
陈玄的目光，缓缓地，从气息全无，仿佛已经死去的凌云溪身上，移开。
最后，落在了她身旁，那个同样昏迷不醒，嘴角还挂着一丝凄美血迹的，绿裙女子身上。
苏婉儿。
这个从一开始，就被他视作蝼蚁，视作拖累的女子。
此刻，却似乎，成为了唯一的，突破口。
他无法直接攻击那个白衣女子，不敢去触碰那股神圣威严的核心。
但是
如果，自己的攻击目标，是她旁边的那只“蝼蚁”呢？
那层金色的光晕，是会同样保护她？还是说，它的保护，只针对那个真正的“神只”？
这是一个，绝佳的，试探机会。
既可以试探出这股神秘力量的底线和规则，又可以，给那个可能在“假装”昏迷的女人，施加最大的，压力。
陈玄的嘴角，在时隔千年之后，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勾起。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找到了猎物破绽的，毒蛇般的，森然。
他缓缓地，再一次，抬起了自己的手。
身后的赤炎尊者和玄水上人，心头同时一紧。
他们看到，宗主这一次的目标，不再是那个让他们感到敬畏的白衣女子。
而是她身旁那个，燃烧了精血，已然油尽灯枯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