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一点点沉淀，空气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土腥味被一股奇怪的焦糊味取代。
那味道就像是把陈年的老腊肉扔进炉子里烤，带着一种让人反胃的油腻感。
楚风刚想喘口气，眼角的余光就瞥见那座巨大的青铜炉猛地颤了一下。
原本只有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红光，此刻像是被人泼了一桶汽油，“呼”地一声，变成了诡异的青色火焰。
火舌舔舐着炉壁，发出那种油脂爆裂的细碎声响，仿佛炉子里烧的不是什么命火，而是尸油。
随着温度急剧升高，原本满是铜绿的炉壁上，竟然像是老树皮一样开始剥落。
一块块铜锈掉在地上，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金属本色。
而在那些暗红之上，一行行像是刚刚刻上去的字迹正在高温下显现出来。
字迹潦草狂放，力透纸背，甚至能看到当时刻字人手腕颤抖的痕迹。
“这字……”苏月璃也没顾得上擦脸上的灰，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已湿透的手帕，想都不想就往那滚烫的炉壁上按去。
“滋——”
湿布冒出一股白烟，瞬间就被烫干。
但也就是这一下，布面上印下了几个模糊的反字。
苏月璃拿着那块烫坏的手帕，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猛地扭头看向楚风，声音尖得走了调：“楚风，这不是什么‘守夜人誓词’！这是卖身契！”
她把手帕抖开，指着上面那个格外刺眼的“子”字，语速极快：“‘以子代父，换其无涉’……这逻辑不对啊！按照夜炉的规矩，父死子继是天道，根本不需要特意刻这种契约。除非……”
她死死盯着楚风，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除非你爸当年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去填这个坑，他是拿你在跟谁做交易？把你当筹码押在这儿了？”
楚风没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行字。
那确实是楚建国的字迹。
那个只会抽劣质烟叶、喝二锅头，喝醉了就抱着他小时候照片哭的老男人的字。
“放屁！”
一声怒吼从侧面炸响。
雪狼就像是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根本不管自己那条胳膊还在冒血，手里那把骨匕带着破风声，直直地朝着那个“子”字扎了过去。
“老头子绝不会干这种事！他是01！他是守夜人的脊梁！”
“当——！”
一声脆响，并没有意料中匕首刺入铜壁的声音。
那把削铁如泥的骨匕，像是扎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沼泽里，悬停在炉壁一寸之外，无论雪狼怎么青筋暴起，就是难进分毫。
“别白费力气了。”
楚风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
他的左眼猛地闭上，再次睁开时，瞳孔深处的金芒如同实质般旋转起来。
在灵瞳的视野里，那团阻挡骨匕的青色火焰并不是火，而是一段被高温扭曲的时间残影。
那个“子”字的背后，光影流转，渐渐拼凑出一幅发黄的老旧画面。
画面里，年轻得有些陌生的楚建国，没有现在这么佝偻，脊背挺得笔直，却双膝跪在冰冷的炉前。
而在他这面，站着一个戴着大铁戒的男人。
那戒指楚风认识。
那是楚建业——他那个早年发迹、后来不知所踪的二叔。
两人手里各拿着半块破碎的罗盘。
楚风强压下胸口那股翻涌的气血，从怀里掏出那块还在发烫的海鸥表。
没有犹豫，他直接把表盖那面对准了炉壁上那个灼热的“子”字，狠狠按了上去。
“滋啦——”
表壳上残留的血迹瞬间气化。
整座夜炉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就像是一口被撞响的巨钟。
那原本模糊不清的残影，在血气的激发下，瞬间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连声音都传了出来。
“哥，这局你破不了。”画面里的楚建业把玩着手里的半块罗盘，语气轻佻，“这炉子已经饿了六十年，总得有人填进去。你不填，就得让咱那侄子来填。”
跪在地上的楚建国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二话不说，直接把手指塞进嘴里狠狠咬破，在那半块罗盘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血字。
“风儿不入此局。”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像是要把罗盘刻穿。
然而下一秒，画面里的楚建业却笑了。
他那只带着大铁戒的手猛地伸过来，在那尚未干涸的血字上一抹。
血迹模糊成了一团污渍。
紧接着，楚建业用自己的血，在那团污渍上强行覆盖了四个字——
“承名即替。”
画面定格，然后像镜子一样碎裂。
所有的青焰在这一刻疯狂回缩，重新钻回了那个“子”字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苏月璃捂着嘴，看向楚风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雪狼更是呆立当场，那把骨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原来所谓的“卖子求荣”，不过是一场被人强行篡改的悲剧。
楚风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把掉落的骨匕。
他的表情平静得吓人，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
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肉里。
“他没想让我替他。”
楚风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两口沙子。
他弯下腰，捡起那把骨匕，在手里掂了掂。
“是楚建业那个杂碎，改了契约。”
他突然抬手，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噗呲！”
那把锋利的骨匕并没有刺向炉子，而是被他反手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顺着惨白的骨刃涌出，却并没有滴落地面，而是顺着刀槽，直接流进了炉基下方那道微不可见的裂缝里。
那是刚才灵瞳看到的，当年那个被篡改的“子契”节点。
既然是血写的契约，那就用血来洗。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突然从炉心深处传出。
那团一直在跳动的青色火焰，在接触到楚风血液的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狗血，那种诡异的青色瞬间褪去，转而变成了纯正、暴烈的赤红！
火焰中那张模糊的人脸疯狂扭曲，像是正在承受极刑，不过两秒钟，就在这赤红的真火中化作了飞灰。
“咔哒。”
一声轻响。
炉子底部的那个暗格，像是吐出了什么不想消化的硬骨头，自动弹开了一个小口。
在那通红的炉火映照下，一枚完整无缺的罗盘静静地躺在那里。
盘面上，用朱砂工工整整地刻着“01·楚建国”几个字。
但诡异的是，这枚没有磁性的风水罗盘，此刻那根金色的指针却像是有了灵性，死死地指着站在炉前的楚风，纹丝不动。
楚风拔出手掌上的骨匕，任由伤口流血，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枚尚有余温的罗盘。
入手沉重，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
他看着指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指针认路……”
楚风并没有把罗盘收起来，反而手腕一翻，将它悬在了那团刚刚转红的炉火正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