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鲜红的字迹还没完全渗透进纸背，脚下的地面突然一阵剧烈晃动，像是这地底深处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紧接着，那股熟悉的、带着腐烂水草和工业废料混合的恶臭味扑面而来。
眼前的骨祭坛像是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画，瞬间扭曲消失。
三人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城西那条早就干枯的古河道闸口。
这地方邪性得很。
半截闸门像把生锈的铡刀，斜插在乌黑粘稠的污水里。
两侧那两尊原本应该镇水的石兽，大半个身子都泡烂了，唯独那两双眼窝子，正幽幽地泛着绿光，像两只在黑暗中蹲守猎物的饿狼。
楚风低头看向脚下的污水。
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倒映着头顶那轮惨白的月亮，也倒映着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不对。
楚风眯起眼，那双刚刚晋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意。
倒影里的“楚风”，眉心正中间多了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竖痕，那是开了天眼的特征，也是死人才有的尸斑。
“别看水里！”
苏月璃一声娇喝，手里那枚仅剩的乾隆通宝像颗子弹一样射进水面。
“噗通！”
铜钱没有激起水花，反而在沉底的瞬间发出一声类似火药爆炸的闷响。
原本平静的水面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的污泥翻涌上来，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甜。
“好狠的绝户计。”苏月璃脸色难看，手里捏诀的速度快出了残影，“地脉在这儿被截断了，一股真流往东，一股假涌在这儿打转。这是‘双河镜阵’，他在拿你的影子做文章，想把你困死在自己的认知里！”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警戒的雪狼突然闷哼一声。
他那条如同枯木般的右臂猛地痉挛起来，那道刚结痂不久的恐怖伤口像是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撕开。
“嗤——！”
这一回喷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漆黑如墨的粘稠液体。
那些黑血并没有落入水中，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扭曲、拉伸、凝结。
眨眼间，竟汇聚成了一个和楚风一模一样的人形！
这个“血水楚风”浑身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极度痛苦和怨毒的表情，张嘴发出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都是因为这个……都是因为这个该死的胎记！”
它一边嘶吼，一边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胸口，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把它剜了！把它剜了我们才能活！你本来就不该存在，你是多余的！”
那声音凄厉刺耳，带着极强的蛊惑力，听得人耳膜生疼，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自毁的冲动。
苏月璃刚想祭出符纸，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楚风非但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步，鞋底踩在粘稠的淤泥里，发出吧唧一声脆响。
他歪着头，左眼那抹深邃的金芒没有任何花哨地直刺那个幻影的双眼。
在【破妄灵瞳】的视野里，世界被剥离了表象。
这个张牙舞爪的“自己”，根本没有任何灵魂波动。
它的体内充斥着混乱的能量流，而最为核心的那团情绪光谱，本该是代表愤怒与绝望的赤红，此刻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灰蓝色。
那是算计，是冷静到极致的伪装，也是恐惧。
“演得挺像，就是剧本烂了点。”
楚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拙劣的小丑，“老东西，你大概没做过背调吧？当年我娘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这人命硬，心更硬，这种歇斯底里的戏码，不符合我的人设。”
“你连我痛苦时的颜色都编错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风猛地咬破舌尖。
一股带着淡淡金线的滚烫心头血，被他一口喷在了那个还在嘶吼的幻影脸上。
“噗！”
这一口真阳涎，对于至阴至邪的幻象来说，不亚于一泼浓硫酸。
“啊——！”
幻影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那张和楚风一模一样的脸瞬间崩解融化，重新变成了一滩腥臭的黑血，稀里哗啦地砸进水里。
整个闸口的污水像是被煮沸了一般，剧烈翻滚起来。
随着幻象破灭，水位急速下降。
在那个早已腐烂的闸底暗格里，一枚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红的罗盘显露出来。
它不像是个死物，反而像心脏一样，在淤泥里有节奏地搏动着，“咚、咚”作响。
楚风眼皮一跳。
这玩意儿的气息，竟然和他袖子里那枚断针罗盘如出一辙！
这是“母盘”！
根本不需要思考，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楚风纵身一跃，直接跳进齐腰深的淤泥里，一把抓住了那枚还在跳动的血心罗盘。
指尖触碰到罗盘的瞬间，胸口那个滚烫的“无”字胎记猛地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轰！”
一段不属于这里的画面，像强行插入的电影胶片，粗暴地塞进了他的脑海。
视线极其昏暗，但这不妨碍楚风看清那个角落。
那是……国家博物馆的顶层！
而且不在展厅里，是在那巨大的穹顶天窗夹层之中！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正蜷缩在钢架结构的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一截灰白色的指骨。
那指骨缺了一块，正好能和楚建业左手那个畸形的无名指对上。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窥视，猛地回头。
虽然隔着虚空，虽然看不清脸，但楚风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眼睛里流露出的错愕和惊恐。
那是伪装被撕破后的狼狈。
“抓到你了。”
楚风猛地睁开眼，手里的血心罗盘已经被彻底捏碎，化作点点红光融入掌心。
他从淤泥里拔出腿，甩了甩手上的污血，抬头看向东方的夜空。
那个方向，正是国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