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预想中摔成肉泥的惨剧也没发生。
三人像是三颗被随手丢进浆糊里的石子，噗通一声扎进了这片漆黑的水域。
楚风下意识屏住呼吸，手腕死死扣住苏月璃的脉门，生怕这该死的水流把人冲散。
但这水简直邪门到了极点——它不冷，甚至带着点温吞的暖意，触感黏稠得像是某种半凝固的油脂，滑腻腻地贴在皮肤上，却没有任何湿润感。
最离谱的是，楚风憋气憋得肺都要炸了，实在忍不住呛了一口“水”，结果涌进喉咙的不是液体，而是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清凉空气。
这特么是富氧液？古人科技树点歪了吧？
确认淹不死人，楚风这才把像焊死的眼皮撑开一条缝。
四周黑得像是把全世界的灯都关了，唯独脚下踩着的这片“水面”泛着幽幽的磷光。
也就是这低头的一眼，差点没把楚风的天灵盖给掀开。
倒影。
按照光学原理，水里映出来的应该是他那张虽算不上帅裂苍穹但也五官端正的脸。
可现在，水面上那个“楚风”，正披头散发，身上那件冲锋衣变成了一袭破烂的麻布长袍，手里捧着一卷不知是竹简还是玉片的玩意儿，神情肃穆得像是在参加什么国家级葬礼。
旁边的苏月璃更夸张。
倒影里的她，一身繁复的红黑祭司袍，手里拿着火把，正满脸绝望地把一堆书册往火堆里扔，那火光在水里竟然还在跳动。
至于雪狼，这哥们直接返祖了。
倒影里那是个赤裸上身、披着兽皮的野人，手里捧着一块还在滴血的腿骨，眼神凶狠得像头孤狼。
“这不是幻术……”
苏月璃的声音在粘稠的介质里听起来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带着明显的颤抖，“这是‘真名溯形’！我爷爷笔记里提过这种鬼东西，初代守夜人那帮疯子认为人有三张皮：给社会看的俗名，给祖宗看的族名，还有刻在灵魂里的真名。这水是在查户口，只有报出真名才能通灵脉！”
她显然慌了神，本能地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嘴唇哆嗦着喊道：“我是苏月璃！我是苏家……”
话音未落，脚下那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翻脸。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原本托举着她的浮力瞬间变成了恐怖的吸力。
苏月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水鬼抓住了脚踝，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黑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腰际。
“别乱喊！它不认身份证！”
楚风眼疾手快，左手猛地发力一提，硬生生止住了她的下坠之势。
与此同时，他眼底幽蓝光芒疯狂流转。
虽然在这诡异空间里无法外放那种霸道的金光，但“破妄灵瞳”的内视能力还在。
在他的视野里，水下那些根本不是倒影，而是一团团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色能量，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触须，正顺着脚底板往三人的经脉里钻。
那不是攻击，那是……连接。
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楚风恍惚间看到了一副画面——那是在触碰那块改变他命运的古玉之前，甚至更早。
画面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人跪在一尊巨大的青铜鼎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刻刀，一字一顿地在鼎身上刻下了四个字：承史不欺。
那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就像是他昨天刚干过这事儿一样。
这哪是什么前世今生，这就是藏在dna双螺旋结构里的烂账！
楚风不再挣扎，反而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任由那股黏稠的液体包裹全身。
他盯着水里那个手持竹简的落魄史官，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搞了半天，老子这一身鉴宝的本事，原来是祖传手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共振：“吾名楚风，亦名……‘承史者’。”
话音落地的瞬间，水下那个史官倒影竟然缓缓抬起头，冲着楚风微微颔首。
一股庞大而柔和的托举力从脚底涌现，硬生生把楚风从黑水里抬高了半寸，那种要把人吞噬的窒息感荡然无存。
“原来是这么玩的……账号密码登录？”
苏月璃到底也是顶级学霸，看着楚风的变化，脑子里瞬间转过弯来。
她不再试图用现代身份去对抗规则，而是猛地咬破指尖，在那枚青铜蝉残片上一抹，然后在自己掌心飞快地画了一道极为复杂的符文。
那是苏家绝不外传的“焚契符”。
“吾名月璃……”她眼神变得空灵而哀伤，“亦名‘烬录人’。”
呼——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从水面升起，瞬间包裹住她的全身。
倒影里那个正在烧书的女祭司突然停下了动作，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
蓝焰并不烫人，反而像是一层最坚固的护盾，将周围的黑水逼退三尺。
现在，只剩雪狼了。
这汉子脸色惨白，断臂处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坠落再次崩裂。
他死死盯着水里那个捧着骨头的野人，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种承认，对于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战士来说，无异于否定了前半生的信仰。
但雪狼终究是雪狼。
“为了任务。”
他低吼一声，左手猛地抓住右臂断口处那狰狞的骨疤，用力一捏。
鲜血混合着冷汗滴落，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竟然没有散开，而是迅速凝结成了一枚拇指大小的微型骨契。
“吾名雪狼……”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打磨，“亦名‘守契之末裔’。”
水面震荡。倒影中的野人缓缓将手中的骨头按入胸膛。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三人脚下原本虚无缥缈的黑水，竟然在某种规则的扭曲下迅速固化。
液体变成了固体，那一层层波纹瞬间凝固成了坚硬冰冷的黑曜石台阶，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这片深渊的最深处。
而在那台阶的尽头，一座孤零零的石台突兀地悬浮在黑暗之中。
石台上立着一尊石像。
楚风眯起眼睛，心脏猛地停跳了半拍。
那石像穿着和他一样的冲锋衣，身形、身高、甚至连站立时重心微偏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唯独脸上光秃秃一片，没有五官。
石像的左手掌心，赫然刻着一个熟悉的“无”字，而它的右手却虚握着，像是握着一把无形的兵器，又像是在等待着谁，来填补这最后的空缺。
“看来，正主在这儿等着呢。”
楚风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踏上了那条由黑水凝成的台阶。
随着脚步落下，原本刺骨的阴寒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肃穆感，就像是正一步步走进一座尘封了千年的审判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