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罪名。
“盗掘国宝”、“弑师背祖”、“初代叛徒转世”……每一个字都用鲜血淋漓的朱砂写就，像是要把这世间最脏的污水，一盆接一盆地泼在楚风头上。
“这是‘万鸦噬名’阵！”苏月璃的声音被漫天鸦鸣撕扯得有些变调。
她动作极快，反手从腰间摸出一枚青铜蝉，猛地抛向半空。
那蝉在空中遇风而长，薄如蝉翼的翅膀疯狂震颤，发出一阵高频的金石清鸣。
声波如涟漪般荡开，几只冲在最前面的黑鸦身形一滞，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惨叫着跌落。
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更多的黑鸦如同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挡不住！”雪狼一声暴喝，那条本就废了的右臂像是吹了气球般膨胀，骨疤彻底崩裂，浓郁的黑气从伤口涌出，在他身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骨盾。
砰！砰！砰！
黑鸦撞击骨盾的声音沉闷如雷。
那并非血肉之躯的碰撞，而是灵魂与怨念的硬撼。
每撞一下，雪狼的脸色就苍白一分，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骨盾表面，迅速蔓延开如蛛网般的裂纹。
“楚风！别硬抗！”雪狼咬着牙，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这些玩意儿不是幻象，它们是……它们是历代被抹去名字的‘孤魂’！这帮疯子把不听话的人做成了阵眼！它们要你认罪，认了罪，它们才能超生！”
认罪？
楚风死死攥着手里那枚发烫的骨简，指节泛白。
认什么罪？
认莫须有的叛徒之名？
还是认这该死的“正统”所谓的规矩？
他抬起头，左手紧握骨简，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划破心口。
滚烫的心头血喷溅而出，他在虚空中凌厉地画下一个巨大的“无”字。
金色的光芒在指尖炸开。
破妄灵瞳，全开！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那漫天飞舞的不再是狰狞的食腐鸟类，而是一个个被锁链困在黑暗中的人形光影。
他们有的身穿长袍马褂，有的披着破旧的甲胄，甚至还有穿着中山装的近代人。
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被厚重的黑色怨气遮蔽，但那双眼……那不是想吃肉喝血的贪婪，那是绝望，是冤屈，是求路无门的哀嚎。
他们不是要杀人，他们是在找替死鬼，或者说……找一个能听懂他们冤屈的人。
楚风心头巨震。
这哪里是什么杀阵，这是一部活生生的、被埋葬的血泪史！
每一个被囚禁在乌鸦躯壳里的灵魂，都是历史上被守夜人正脉以“大义”之名抹杀的异己。
“想要我认罪？”
楚风嘴角勾起一抹惨笑，面对那即将冲破骨盾的黑色洪流，他做出了一个让苏月璃和雪狼都惊骇欲绝的动作。
他撤掉了护身的气劲，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久别的老友，大步迎向那群嘶鸣的冤魂。
“楚风你疯了？！”苏月璃尖叫着要去拉他。
“别动！”楚风头也不回，声音却出奇的平静，“它们不是来吃我的。”
他看着那些冲到面前却骤然停住的黑影，声音瞬间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彻墓室：
“历代先辈，若这世间正史不公，将尔等除名，那我楚风今日便重写这史书！若真有罪，那这罪便在于后来者无能，承史不力，致使尔等蒙冤至今！”
“你们的罪，我楚风不认！但你们的名，我楚风来背！”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骨简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金色强光，那光芒温暖、醇厚，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墓室中阴冷的尸气。
漫天黑鸦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们眼中的猩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解脱”的清明。
那个穿着中山装的模糊虚影，似乎对着楚风遥遥鞠了一躬；那个披甲的将军，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断刀。
千万声凄厉的鸦鸣，在这一刻汇聚成一声悲凉却释然的长啸。
无数道黑气从鸦群身上剥离，它们没有消散，而是盘旋着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狠狠撞向那早已摇摇欲坠的穹顶。
墓室在崩塌，巨石如雨点般坠落。
三人脚下的地面瞬间粉碎，在这个彻底失重的瞬间，楚风透过那道光柱，看到了脚下深渊中缓缓展开的一幅画卷。
那是一幅全新的星图。
星图中央，原本应该象征着守夜人最高权力的“天枢”星位居然是一片虚无，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朴苍劲、却从未见过的巨大“启”字。
而在那星图的最边缘，一行不起眼的小字随着星光的流转缓缓浮现：
“第七十三门，由汝自启。”
什么第七十三门？守夜人传承不是只有七十二地煞门吗？
还没等楚风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便裹挟着三人，坠入了那无尽的光怪陆离之中。
失重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更像是一次令人作呕的快速电梯下降。
当脚底板重新传来坚实的触感时，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袭来。
楚风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下意识地摆出了格斗架势，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没有阴森的墓道，没有腐烂的尸臭，甚至连那一丝古墓里特有的霉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烟味？
那是一种混杂着陈年老醋、干辣椒爆锅，还有点受潮了的木头被燃烧时特有的呛鼻味道。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楚风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这是哪？”身后的苏月璃揉着摔疼的屁股，一脸迷茫地站起身。
楚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一张瘸了腿的方桌，死死盯着正前方。
那里有一个老式的土灶台，上面那口大铁锅锈迹斑斑，灶膛里虽然没火，却还堆着半把没烧完的干柴。
而在灶台正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早就被烟熏得看不出原色的腊肉。
就在那块腊肉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挂历。
挂历上用红色大字印着——1999年。